风卷著沙尘,打在马车油布上沙沙作响。
    赵虎嗓门极大,那句“当场查验”还在长街上迴响。
    他身后的骑兵齐刷刷將长枪前指,马蹄烦躁地刨著青石板。
    车厢帘子纹丝不动。
    “赵副官。”
    许清欢的声音隔著车帘传出,几分漫不经心:
    “大乾军律白纸黑字写著,粮草入营,需先入兵部库房造册,由监军御史核验再行分发。”
    “你这当街查验,查的是哪门子规矩?”
    赵虎哼笑出声,脸上的横肉直跳:“钦差大人有所不知,镇北城穷啊。
    “兵部那库房,耗子进去都得含著眼泪出来说,不定还得大发慈悲拉几粒老鼠屎,这粮要是进了库房,再等监军送我们。”
    “等慢吞吞地核验完,底下弟兄们早饿成乾尸了,末將也是为了大局著想。”
    “大局?”
    车帘被一只手掀开。
    “李胜。”
    “在。”
    “把东西请出来,让赵副官好好认认,到底什么是大局。”
    李胜转身,从车厢暗格中捧出一个长条木匣。
    匣盖推开,明晃晃的赤金底色,直接晃了眾人的眼。
    金装天子剑。
    剑鞘上盘绕的五爪金龙,在北地风沙中更加彰显不容反驳的皇权威压。
    赵虎眼皮狂跳,双腿险些一软,硬生生把惊呼咽回肚子里,还是撑住了身形。
    可他身后的骑兵却没这份定力,齐刷刷地在马背上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正三品及以下,见此剑如见圣顏。”
    许清欢声音陡然转厉:“赵副官,你一个从五品的副將,拦街要查天子亲赐的军需,你是想造反?”
    “末將不敢!”
    赵虎扛不住这顶大帽子,单膝重重跪地,头颅低垂。
    许清欢踩著脚踏下了马车,几步走到赵虎跟前。
    “赵副官,话不多说,这前十五车,是给弟兄们救急的底薪。”
    许清欢压低了声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后十五车,是本钦差给铁將军备下的见面礼。”
    赵虎抬眼,定定地看向许清欢。
    他原以为,这位千金大小姐会仗著天子剑硬闯,没想到人家反手拋了个天大的甜头。
    “钦差大人好手段啊。”
    赵虎压低嗓音:“用一半粮收买底下快饿疯的兵,又拿另一半粮来堵我们將军的嘴看,您这趟来,到底想要什么?”
    “要人。”
    许清欢直视赵虎的双眼:“我要见我二哥,许战。”
    赵虎愣了下,隨后满脸茫然地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
    “许战?二哥?”这老兵痞眨了眨眼,把装傻充愣发挥到了极致,“钦差大人,您这可是拿火炭往末將手里塞啊。“
    这镇北城数万號人,同名同姓的多了去了,末將就是个看大门的苦哈哈,实在不知您说的是哪位大头兵啊?”
    他短促地发出一声笑,顺水推舟道:“不过嘛,这镇北城里上上下下的人员造册、军法调度,歷来是归监军御史马进安管。”
    您若是真想找什么人,去问马御史准没错。”
    赵虎故意把贺明虎和马进安搬出来。
    铁兰山作为镇北关的一把手,苦这两人久矣。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直接连“许战”这號人都装作不认识,就是想看看这位手持天子剑的钦差,究竟是只会在街上耍威风,还是真有能耐跟那两条地头蛇硬碰硬。
    许清欢听懂了这番话里的门道。
    她没发作。
    许清欢转身走向马车,隨口吩咐:“李胜,把三十辆大车的交接文书,全给赵副官查验。”
    “这粮,咱们今天就算交接清楚了。”
    “是。”
    李胜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一叠通关文书,直接拍进赵虎手里。
    赵虎捏著那叠厚厚的文书,人都懵了。
    这就完了?
    不硬闯死牢了?也不闹事了?
    “赵副官,劳烦替我给铁將军带句话。”
    许清欢踩上马车脚踏,停住身形头也没回:“这镇北城的风沙太大,有些碍眼的石头,该清就得清。”
    “铁將军若是下不去手,本钦差手里的剑,替他搬。”
    说罢,许清欢钻进车厢,帘子一放,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赵虎攥著文书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看著那十五辆满载精良军需的大车,后脊背直发凉。这位钦差根本不是来送粮的,她是来递刀子的!
    把军粮绕过兵部,全砸进铁兰山手里,这就是逼著铁將军跟贺、马二人彻底撕破脸!
    ……
    镇北城,副將府。
    正堂內,副將贺明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两枚包浆的核桃,发出的摩擦声让人心烦意乱。
    监军御史马进安坐在下首,端著茶盏,慢条斯理地刮著茶叶沫子。
    一名斥候跪在堂中央,汗水顺著额头往下砸。
    “你说什么?”
    贺明虎手里的核桃停住:“那个姓许的丫头,没带人去兵部库房交割,直接把三十车军需,全塞给赵虎了?!”
    “是……是的將军。”
    斥候结结巴巴地匯报:“钦差连面都没露,甩下交接文书就去了驛馆。赵虎带人直接把粮全拉进了铁兰山的大营,底下那些断粮的弟兄一听有肉吃,全疯了,现在都在高喊钦差英明!”
    咔嚓!
    贺明虎手里发力,两枚硬核桃被硬生生捏得粉碎。
    碎木头渣子扎进掌心里,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铁兰山这个老匹夫!”
    贺明虎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黄花梨木案几,茶盏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
    “他收了粮,就是接了许家拋过来的橄欖枝!这老东西是想借著钦差的势,把咱们俩架空!”
    马进安放下手里的碎茶盖,脸色阴沉。
    “贺將军,这丫头毒啊。”
    马进安冷笑一声:“原以为她来就只是为了救许战,没想到,她到了镇北城,不先来拜会咱们这两个管事的,反手就把肉扔给了铁兰山。”
    “她这是在明晃晃地告诉全城的兵,跟她走,有肉吃,跟咱们走,只有饿死。”
    “压老子?”
    贺明虎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刀,刀锋闪过一道骇人的寒芒。
    “老子在北境舔刀口的时候,她还在京城绣花呢!想靠这点手段把许战救出去?白日做梦!”
    贺明虎转头看向马进安,眼底凶光毕露。
    “马御史,不能等了,今晚就动手!”
    “让死牢里那三十七个人,连同许战一起,全都『畏罪自杀』!”
    “老子倒要看看,人一死,她一个光杆钦差拿什么跟我斗!”
    马进安看著满地的碎瓷片,沉默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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