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日头毒辣,京城外的官道上黄土被晒的发白,三十辆大车首尾相连,碾过坑洼的路面扬起尘土。
    拉车的辽东马喘著粗气,马蹄落在路面上声音拖沓。
    许清欢的马车走在队伍中间,车厢四角放了冰盆,凉气將外头的燥热隔绝开来她靠在软垫上翻著帐册。
    车窗外传来马蹄声,李胜压低声音隔著帘子递了进来:“小姐。”
    许清欢没抬头视线停留在帐目上:“说。”
    “长亭驛站和十里堡的消息散出去了,属下带人到后头溜了一圈,至少有三拨尾巴缀在车队后头看身法都是练家子。”李胜的声音透著紧绷。
    许清欢將帐册合上搁在小几上,冰盆里的冰块化了一半,水珠顺著铜盆边缘往下滴。
    “他们不会来的。”
    “为何?”
    “因为他们在搬家。”
    “四百人带著滚木礌石弓弩箭矢,要在悬崖峭壁上安营扎寨是个体力活,咱们走的太快他们来不及布置,走的慢点给人家留足干活的时间。”
    李胜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队又看了看官道尽头的热浪,只能咽下疑惑打马去前面传令。
    后头那辆腾出来的马车里时不时传出金属碰撞的脆响,黄珍妮正埋头捣鼓著她的竹筒,硝石和硫磺的气味顺著车缝飘出来很快被风吹散。
    ……
    燕山小道。
    这里是居庸关前最险要的一处隘口,两侧崖壁直插云霄,中间只留下一条不到两丈宽的夹道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光。
    五月初的闷热在钻进这道峡谷后全被阴冷的穿堂风吹散了。
    王猛站在半山腰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手里攥著一把带血的砍刀,他大口喘著粗气胸膛起伏。
    “快!都他祖宗的给老子快点!”王猛压低嗓音衝著底下正在往上搬石头的死士低吼,“把滚木都架好!绊马索拉紧!弓弩手找好掩体!”
    四百名死士从昨夜拔营连夜急行军,翻山越岭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终於在正午之前赶到了燕山小道。
    一个个累的满头大汗,舌头都快吐出来了。
    “头儿,这石头太沉了兄弟们实在没力气了……”一个瘦猴模样的死士瘫在地上,双手磨的全是血泡大口喘著粗气。
    “没力气也得给老子搬!许家那毒妇的脑袋值多少钱你们心里没数?干完这一票下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赶紧的!”
    瘦猴连滚带爬的爬起来继续去搬石头。
    王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著底下布置的密不透风的陷阱,得意的笑了。
    “许清欢啊许清欢,你在江寧把咱们王家算计的那么惨没想到今天会栽在老子手里吧?”王猛冷笑连连刀背拍打著掌心,“你以为大张旗鼓的走官道就能骗过老子?老子偏不上你的当,老子就在这燕山小道等你等你自投罗网!”
    正得意间一个小嘍囉顺著崖壁上的藤蔓溜了下来单膝跪地。
    “头儿!探子来报!”
    王猛精神一振刀尖往地上一拄:“说!许家的车队到哪了?是不是已经偏离官道往咱们这边来了?”
    小嘍囉咽了口唾沫表情古怪:“没……没偏离官道。”
    “没偏离?”王猛眉头一皱,“还在官道上走?”
    “是,而且……而且走的极慢。”小嘍囉结结巴巴的匯报,“探子说他们走走停停遇到个茶棚都要歇半天,一天下来才走了不到三十里,看那架势不像是去北境上任倒更像是去踏青。”
    王猛愣住了。
    周围几个竖著耳朵听的死士也愣住了。
    “走的极慢?”王猛摸著下巴上的刀疤眼珠子乱转,脑子里开始疯狂推演。
    突然他一拍大腿发出一声脆响。
    “妙啊!真他娘的妙啊!”
    小嘍囉被嚇了一跳:“头儿,什么妙?”
    “你们懂个屁!”王猛指著小嘍囉的鼻子一副看穿一切的模样,“这叫兵不厌诈,许清欢那毒妇清楚官道上有咱们的眼线所以故意走的慢,她这是在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
    “废话!大白天的她敢带著三十辆大车从小路走?那不是明摆著告诉咱们她要暗度陈仓吗?”王猛越说越兴奋自詡诸葛亮附体,“她走的越慢说明她心里越虚,她就是在等,等天黑!”
    王猛双手叉腰仰天大笑,笑声在峡谷里迴荡惊起几只乌鸦。
    “只要天一黑她肯定会下令车队熄灭灯笼,趁著夜色悄悄转道一头扎进咱们这燕山小道!”
    死士们听完恍然大悟纷纷竖起大拇指。
    “头儿英明!”
    “头儿神机妙算!”
    “那毒妇再狡猾,也逃不出头儿的手掌心!”
    王猛被吹捧的飘飘然大手一挥:“传令下去,所有人原地隱蔽,不准生火不准出声,连个屁都给老子憋著!”
    “是!”
    “乾粮都给老子省著点吃,等天黑了许家的车队一进峡谷先放滚木礌石再放冷箭,把他们砸成肉泥!”
    夜幕降临。
    五月初的燕山小道白天的闷热退去,山风顺著峡谷倒灌进来冷的刺骨。
    四百名死士趴在岩石上冻的瑟瑟发抖。
    为了不暴露目標他们连火都不敢生,只能靠著互相挤在一起取暖,手里捏著冷硬的乾粮咬一口硌的牙疼。
    王猛趴在最前面的一块大石头后面,眼睛死死盯著峡谷入口的方向。
    风吹过带来一阵树叶的沙沙声。
    “头儿,这都子时了怎么连个鬼影都没有?”瘦猴冻的鼻涕都流出来了压低声音问。
    “闭嘴!你懂什么,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住气,那毒妇狡猾的很肯定是在试探咱们,都给老子把眼睛睁大了!”王猛一巴掌拍在瘦猴的后脑勺上。
    瘦猴委屈的揉了揉脑袋继续盯著峡谷。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峡谷入口依然空空荡荡连只野兔子都没跑进来。
    四百名死士在悬崖上吹了一夜的冷风,一个个冻的嘴唇发紫手脚僵硬。
    王猛的眼睛熬的通红布满了血丝,他死死盯著那个入口脑子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头儿……”瘦猴哭著说,“咱们是不是……被耍了?”
    “放屁!老子怎么会被耍,她肯定是在路上耽搁了,继续等,谁敢乱动老子砍了他!”王猛转过头恶狠狠的瞪著瘦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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