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初冬,午后时分,闽浙交界山区,一座机场孤零零地坐落在丘陵之中。
    从东海那边吹过来的海风,深入纵深三十多公里后,与西伯利亚南下的冷空气撞在了一起,形成了对流天气。
    层峦叠嶂之中,一条跑道呈南北走向,如臥龙一般纵亘在狭长山谷之中。
    棉线一般的雨水笼罩著整座机场,从飞行值班室屋檐下看出去,整个外场一片朦朧。
    不时一阵寒风吹过来,刺入骨头一般的寒意,令人不由绷紧了神经。
    能见度在千米之內,地面侧风五级,云层遮盖。
    二十四岁的空军中尉李路站在飞行值班室外,他把手伸到屋檐外,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手掌上,水花溅射到脸上,冰凉冰凉的,全都是忧愁。
    本场低气象条件,让他参与本次大规模实兵实弹军事演习的机会如远处山腰的雾气一样渺茫了。
    李路把菸头往脚下一扔,迷彩胶鞋用力一碾,转身走进飞行值班室。
    早上天气情况挺不错,结果副大队长陈海率两批四架歼-7e出动执行演习任务后,气象条件急转而下。
    陈海带上去的四架歼-7e是七团最后一批主力战机。
    在作战计划中,陈海执行第一波次任务,返航后对战机进行战地补给,隨即会由李路这位第六中队代理中队长率队执行第二波次任务。
    以此检验部队的连续作战能力。
    以当前的气象条件来看,陈海那一批次战机恐怕要备降到其他场站了。
    第二波次的任务无从谈起。
    李路低声喃道,海哥啊海哥,我的大师哥,希望你能顺利返回本场,如此我就可以按计划执行第二波次任务了……
    “铃铃铃……”
    飞行值班室里的电话机骤然响起,惊得李路寒毛直竖。
    他扑过去,一把操起话筒,“我是李路!”
    “你小子又在那抽菸了吧?”空七团参谋长许海亮的大嗓门震得李路耳膜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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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路眼睛一瞪,下意识地左看右看,哪有人。
    他大叫起来,“没有啊参谋长!我没有啊!哪个扑街仔含屎喷人!”
    “你少在哪里嗶嗶歪歪冤枉好人!我看到了!”许海亮训斥道。
    李路下意识地往塔台方向看去,心道,我信你个鬼,你真以为你那眼睛是雷达呢?
    “我告诉你小子,现在能飞低气象的就剩你了,你给老子老老实实的待在飞行值班室,有你上去的时候!”许海亮沉声说道。
    李路下意识地说,“这天气能飞吗?”
    许海亮怒道,“別说颳风下雨了,就是雷公电母闹离婚,命令一到,你小子就得给老子顶上去!”
    李路大声道,“是!我肯定让美国佬有来无回!”
    电话传来忙音。
    李路重重呼出一口气,扫掉了消极情绪。
    到底是飞了上千小时的团参谋长,许海亮每逢大事有静气,把大型军事演习任务拿捏得死死的。
    突然,外面传来连续的轰鸣声。
    李路的神色顿时一凝,耳朵微动,微微侧头一听。
    是一种从来没有听过的航空发动机声音,正在由远及近迅速靠近。
    他跑出飞行值班室往跑道尽头的天空眺望。
    一个硕大的模糊的战机轮廓出现在大雨之中,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往跑道上扎。
    李路根据轮廓判断出来了,那是新锐的苏-27重型战斗机。
    前些年引进了两批,分別装备给了李路所在的三师和远在千里之外的二师,都是一个团的规模。
    对仍然以第一代喷气式战斗机歼-6系列为主力的人民空军来说,苏-27是绝对的高技术水平先进第三代战斗机。
    技术断层带来的是陌生,即便是李路这些飞行员,也未曾亲眼目睹过这种战机。
    这飞机对人民空军来说太遥远了。
    那架苏-27像极了从泥潭里钻出来的海鸥,以一个夸张的大侧角高速逼近跑道,眨眼之间就砸了上去,两具减速伞被放出来,死命拽著战机。
    李路看到应急分队已经出动了,消防车、急救车等应急救援车辆亮著警灯拉著警笛沿著平行公路往跑道尽头狂奔,尖锐的声音穿过大雨传来。
    这是紧急备降。
    还没等李路回过神来,电话机又响了。
    他扑过去操起话筒,“飞行值班室!”
    “九团一架战机机械故障备降我场,三號空域的防御出现了空隙,李路。”许海亮沉稳地说著。
    “到!”李路挺直了腰板,眼里冒著求战的烈火。
    许海亮下令,“你顶上去,把三號空域的空隙补上!”
    “是!”
    李路撂下电话,跑过去提起飞行头盔就往外冲,拉开212吉普车的车门钻了进去。
    驾驶员二挡起步油门到底往值班飞机那边疾驰。
    机务已经接到命令,用地面电源车发动了歼-6战机。
    当前能执行值班任务的就剩下歼-6了。
    “李队长!飞机是好的!”
    雨点砸在拱形停机坪上噼里啪啦作响,机务组组长、航空机械师王必成大声说。
    李路把飞行头盔扣上,抬手向机务组敬礼,抓著登机梯扶手三两步就钻进了座舱。
    系安全带、接无线电、接氧气管,轰油门检查发动机运转情况,扭头向王必成竖起大拇指。
    李路做完这些才把白色劳保手套戴上。
    王必成下了登机梯,立即上来两个兵把登机梯撤掉,引导员打著旗语示意可以滑出。
    李路一边关闭座舱盖一边轰油门滑出。
    滑出拱形停机坪后,大雨立即覆盖了座舱玻璃,放眼看出去一片灰濛濛。
    雨水更加密集了。
    此时,飞行塔台上的许海亮以及一眾参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凡有第二个选择,许海亮是不会派出李路的。
    这小子的飞行风格太野了,不知道从哪里学的野路子,把团领导搞得心惊肉跳的。
    团里打算让他沉淀沉淀,规范规范飞行动作再復飞。
    可当前具备低气象条件飞行能力的就剩下这小子,没得选。
    模糊的视线中,许海亮分明看到李路在滑行道转入跑道的转弯处还轰了一把油门,来了一个小漂移,机身一下子甩正对准了跑道。
    许海亮嘴角不自然地抽搐著,屏住了呼吸。
    李路没有停止,一边保持速度一边报告,“洞拐请求起飞!”
    “可以起飞,注意侧风!”许海亮咬牙切齿道。
    “明~~白!”李路微微一笑,拖了个长音节。
    他打开加力后把油门杆推到底。
    两台wp-6a喷气式发动机咆哮起来,迸发出一共78.5千牛的动力,推著战机加速滑跑。
    李路打开了夜间飞行模式,仪表台亮了起来。
    当滑跑速度达到280公里时,他拉杆抬轮,感觉到屁股一轻后,立即收轮。
    许海亮再一次屏住了呼吸。
    07號歼-6呼啸著加速爬升,在跑道尽头大角度转弯,机头指向东面。
    此时,许海亮那颗心才缓缓放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看这小子起降绝对是一次对心臟的考验。
    “洞拐,调整频率波號3,指挥台指挥。”许海亮呼叫李路。
    李路回答,“波號3,洞拐明白!”
    他把通讯频率调整到了波號3。
    这是本次大规模军事演习空军部队的指挥频道,所有参战飞机听从该台指挥。
    “洞拐,雷达识別了,调整航向70,高度5800,完毕。”指挥台在呼叫。
    李路回答,“洞拐明白,航向70,高度5800。”
    他把氧气面罩扣上,持续爬升同时调整航向。
    如果没有地面引导,天上的飞机只能通过识別地面的標识物、参照物来判断自己的位置。
    然而,三號空域在海上,底下是白茫茫的大海,飞行员失去地面引导便会迷航。
    李路已经在空七团服役了两年时间,凭藉著超强的记忆力,他记下了本场周边的所有地形地貌,他对三號空域的情况滚瓜烂熟。
    在指挥台没有通报的情况下,说明三號空域当前没有敌情。
    李路要做的是在敌情出现之前,在最短的时间里赶到三號空域进行战斗巡逻,填补那里的兵力空虚。
    东海场站以北约十几公里的一处山头上,圆形雷达罩下面是基座,往下是控制室。
    雷达罩內,原本应该匀速转动的对空搜索雷达此时处於停止状態,却分明指向了东面,发送出一束又一束雷达波束,扫描著东面的天空。
    控制室里,雷达操作员、二期士官方东双目圆瞪,紧盯著屏幕。
    忽然,一个极其微弱的信號一闪而过。
    方东浑身的汗毛竖立了起来,双目聚焦盯著那个位置。
    然而,好一阵子过去了,那个疑似敌情的微弱信號没有再出现。
    从反射信號的强弱判断,也许是大型鸟类,但是,方东对此始终存疑。
    他记录下来:三號空域疑似敌情。
    天上,李路爬升穿过了厚厚的积雨云,飞抵了5800米的高度,眼前豁然开朗。
    放眼望去,周遭的云层层峦叠嶂,战机仿若在山间飞行,能见度与积雨云以下的空域相比要好太多,但视距仍然受到了云层的阻碍。
    歼-6並没有雷达,李路只能靠双眼进行目视搜索。
    “洞拐报告,我已经抵达三號空域,由西向东战斗巡逻,完毕。”李路向指挥台报告。
    指挥台回答:“洞拐可以按计划进行,注意不要越过中线,完毕。”
    “洞拐明白!”
    李路双目雷达一般扫视著,转向东南方向时,看到一个很小很小的黑影从右侧的云层缝隙里一闪而过。
    那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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