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时分，华灯早上。
收拾过心情的探春照旧坐在案前练字，仿佛一切如常。
外头欢声鼎沸，烟花灿烂。
那是荣寧二府眾人在迎接当朝一品的【玄影护法灵君】回到独属於它的大观园。
眾姊妹也都去了二门上看热闹，只有她称病告假了。
不一时，贪顽的翠墨从院外小跑著回来，笑嘻嘻地拉著侍书在窗下说起了悄悄话。
“那劳什子灵君果然就是端阳呢！被一个女道长抱在怀里，一路坐著大轿子就进了园去。
后面还跟著几十个宫女和十来个女冠，还有一队人高马大持棍拿枪的太监，看著可气派了！”
“女道长？大观园玉皇观的女道不是今儿才发散了吗，怎么又来了个女道长？”
“是呀，听说那女道长还是位郡主呢，是专门奉皇命来服侍端阳起居的！
说起来，那女道长虽戴著帷帽看不清形容，但我瞧著却总觉有些熟悉......”
“你这小蹄子专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你一个小丫头又上哪里认识人家郡主去？”
“哎呀，我才没说话大话呢，人家就是觉著眼熟嘛！
算了，不和你说了，外头二奶奶正在叫姑娘们都去呢，说是有一桩大喜事要说与姑娘们知道，我这就进去叫姑娘——”
“好啦，姑娘昨儿几乎一夜没睡，今儿又哭了那几场，早已经心力交瘁了。你去回二奶奶，就说姑娘身子不適，已经睡下了。”
“唔，好吧——那我这就去啦，你在家可要好好服侍姑娘哦，嘻嘻——”
“得了便宜还卖乖，赶明儿看我撕不撕你的嘴！”
侍书望著翠墨乐顛顛跑开的背影没好气地轻啐了一口，折身回了房里小声来问探春：
“姑娘，时候也不早了，要不早些洗漱了上床睡吧，回头二奶奶若问起来也有话说呢。”
探春微微回过神来，重新润了润风乾的笔尖，口內轻轻说道：“你去烧水吧，我正好临完了这一页。”
“哦，那我先去了。”
侍书探头瞧了瞧几乎全是空白的法帖，悄悄吐了吐舌头，拎著脚往外走去。
“三丫头，三丫头！还死在这里做什么呢！”
还未出门，赵姨娘便火急火燎地闯了进来，扇著手帕子急声催探春道：
“那猫儿如今可是一品的什么灵君了，我私下问了老爷，它一年俸银加禄米，算下来总得有大几百两呢！
这可比先前那一月五两足足翻了五六七八倍的！连老太太和太太的月例也比不过它了！
更何况那花了几十万两修好的大园子现如今也都是它的了！你还不赶快去它跟前仔细奉承著？！
回头只要你指缝里漏上一点，我跟环儿也就跟著受用无穷了！”
“它已经不是先前的端阳了，如今也另有人照料它的。”
探春笔尖只是微微一顿，便復又临摹起大字来。
赵姨娘吃了一惊：“什么？可娘娘，不是说让你替它收著银子吗？！”
“端阳如今已是祖天师座下黑虎化身，是皇上明旨亲封，內阁阁老和佛道领袖共尊的一品灵君，只怕它的事大姐姐也不能做主了。
若不然，她哪里还会捨得再让端阳出宫呢。”
探春笔锋不停，口內轻轻一嘆。
“这，这——这下该如何是好，环儿以后的日子可要怎么过呢。”
希望落空的赵姨娘登时就煞白了脸，懊恼地在原地跺起了脚。
等见到探春仍在专心临字，对她的抱怨置若罔闻，不觉便生出股无名之火，掐著腰就骂她道：
“这下你可算称心如愿了！娘娘不用你照看那猫儿，自然也就没了那每月五两的分例，你自然也就不用再心疼分给环儿了！”
“別人家的姊妹都恨不得把好东西留给自家兄弟，自家只捨得用那些次一等的，你倒好，通共就这么一个亲生的弟弟，还从来爱答不理地不肯拉扯！”
“手里一有了些余钱，就偷偷拿去给宝玉使，半点都不肯接济接济环儿！
那样上等的綾罗，也捨得去给他做鞋，正经兄弟，鞋搭拉袜搭拉的却只当瞧不见！
你还打量我不知道吧！”
“老娘且把话放这了，就宝玉那既读不成书又没一点刚性的样子，往后你若能指望上他，老娘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探春听完，咬著唇儿沉默了下去，半日方忍著气道：
“我原不是该做鞋的人，环儿也一样有自己的分例，一般的衣裳是衣裳，鞋袜是鞋袜，丫头老婆一屋子，姨娘抱怨这些话又给谁听呢？
我不过是閒著没事儿做一双半双，爱给哪个哥哥兄弟，隨我的心。
再者，我原只是托宝哥哥带几样东西，也不知姨娘在哪里听风就是雨的。
往后，姨娘的名字怎么写我管不得，我自己的事情姨娘也不用操心。”
说著，復又伏案疾书了起来。
赵姨娘被她这一番话气得怔怔的，一时涨红了脸还要再来掰扯，就听见外头翠墨焦急的声音一路而近：
“姑娘姑娘，那持盈郡主代传了端阳的法，法諭，说眾位姑娘们都可以搬进园中去住呢，咱们娘娘也是答应的。
现在几位姑娘们已经往园中去谢恩了，姑娘要不要也去一下呀，正好，正好再选个好住处——”
翠墨喘吁吁地跑进屋来，一见母女二人分明正在拌嘴，侍书则在旁连连摆手让她噤声，忙嚇得握了口缩去一旁。
赵姨娘听了这话早又高兴起来，连催著探春赶紧收拾著过去，就先挑那一处稻香村。
因为那块地界足有二三十亩上等的菜地水田，每年的出息少说也有三五十两！
探春並不理她，只问翠墨道：“可说我睡了不曾？”
翠墨忙忙点头：“说了说了。”
“既说了那我自然已睡下了。姨娘也请早些回去歇息吧。”探春头也不抬，声气淡淡。
“你，你——好你个油盐不进的死丫头，非要气死老娘才肯甘心是吧！”
赵姨娘直听得火冒三丈，上来便撕探春的法帖：
“一个女儿家成日就知道写写写，不知道平白浪费了多少银钱！也不知省些给环儿用用！”
“人都说读书明理，偏你读了几本书，识了几个字，却连亲娘亲兄弟都不认得了！
等你明儿出了阁嫁了人，你就知道只有正经兄弟才靠得住！”
赵姨娘撕完又低低骂了两句，方才愤愤不平地去了，只留下探春默默在那收拾著一桌狼藉。
侍书、翠墨连忙想要上来帮忙，却又被探春轻声止住。
两人便只得忍著担忧掩门出去了。
不大的屋子里悄然静謐了下来。
半日，才响起了一声幽幽的嘆息，“姨娘的厌恶我已习惯了，可是你，难道也这样厌恶我吗？若不然，你既有那般灵性，为何非要不告而別呢......”
微微的沉默之后，伴著一声心虚的喵叫，一道黑影猫猫祟祟地出现在半掩的门后。
“喵——”
收拾过心情的探春照旧坐在案前练字，仿佛一切如常。
外头欢声鼎沸，烟花灿烂。
那是荣寧二府眾人在迎接当朝一品的【玄影护法灵君】回到独属於它的大观园。
眾姊妹也都去了二门上看热闹，只有她称病告假了。
不一时，贪顽的翠墨从院外小跑著回来，笑嘻嘻地拉著侍书在窗下说起了悄悄话。
“那劳什子灵君果然就是端阳呢！被一个女道长抱在怀里，一路坐著大轿子就进了园去。
后面还跟著几十个宫女和十来个女冠，还有一队人高马大持棍拿枪的太监，看著可气派了！”
“女道长？大观园玉皇观的女道不是今儿才发散了吗，怎么又来了个女道长？”
“是呀，听说那女道长还是位郡主呢，是专门奉皇命来服侍端阳起居的！
说起来，那女道长虽戴著帷帽看不清形容，但我瞧著却总觉有些熟悉......”
“你这小蹄子专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你一个小丫头又上哪里认识人家郡主去？”
“哎呀，我才没说话大话呢，人家就是觉著眼熟嘛！
算了，不和你说了，外头二奶奶正在叫姑娘们都去呢，说是有一桩大喜事要说与姑娘们知道，我这就进去叫姑娘——”
“好啦，姑娘昨儿几乎一夜没睡，今儿又哭了那几场，早已经心力交瘁了。你去回二奶奶，就说姑娘身子不適，已经睡下了。”
“唔，好吧——那我这就去啦，你在家可要好好服侍姑娘哦，嘻嘻——”
“得了便宜还卖乖，赶明儿看我撕不撕你的嘴！”
侍书望著翠墨乐顛顛跑开的背影没好气地轻啐了一口，折身回了房里小声来问探春：
“姑娘，时候也不早了，要不早些洗漱了上床睡吧，回头二奶奶若问起来也有话说呢。”
探春微微回过神来，重新润了润风乾的笔尖，口內轻轻说道：“你去烧水吧，我正好临完了这一页。”
“哦，那我先去了。”
侍书探头瞧了瞧几乎全是空白的法帖，悄悄吐了吐舌头，拎著脚往外走去。
“三丫头，三丫头！还死在这里做什么呢！”
还未出门，赵姨娘便火急火燎地闯了进来，扇著手帕子急声催探春道：
“那猫儿如今可是一品的什么灵君了，我私下问了老爷，它一年俸银加禄米，算下来总得有大几百两呢！
这可比先前那一月五两足足翻了五六七八倍的！连老太太和太太的月例也比不过它了！
更何况那花了几十万两修好的大园子现如今也都是它的了！你还不赶快去它跟前仔细奉承著？！
回头只要你指缝里漏上一点，我跟环儿也就跟著受用无穷了！”
“它已经不是先前的端阳了，如今也另有人照料它的。”
探春笔尖只是微微一顿，便復又临摹起大字来。
赵姨娘吃了一惊：“什么？可娘娘，不是说让你替它收著银子吗？！”
“端阳如今已是祖天师座下黑虎化身，是皇上明旨亲封，內阁阁老和佛道领袖共尊的一品灵君，只怕它的事大姐姐也不能做主了。
若不然，她哪里还会捨得再让端阳出宫呢。”
探春笔锋不停，口內轻轻一嘆。
“这，这——这下该如何是好，环儿以后的日子可要怎么过呢。”
希望落空的赵姨娘登时就煞白了脸，懊恼地在原地跺起了脚。
等见到探春仍在专心临字，对她的抱怨置若罔闻，不觉便生出股无名之火，掐著腰就骂她道：
“这下你可算称心如愿了！娘娘不用你照看那猫儿，自然也就没了那每月五两的分例，你自然也就不用再心疼分给环儿了！”
“別人家的姊妹都恨不得把好东西留给自家兄弟，自家只捨得用那些次一等的，你倒好，通共就这么一个亲生的弟弟，还从来爱答不理地不肯拉扯！”
“手里一有了些余钱，就偷偷拿去给宝玉使，半点都不肯接济接济环儿！
那样上等的綾罗，也捨得去给他做鞋，正经兄弟，鞋搭拉袜搭拉的却只当瞧不见！
你还打量我不知道吧！”
“老娘且把话放这了，就宝玉那既读不成书又没一点刚性的样子，往后你若能指望上他，老娘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探春听完，咬著唇儿沉默了下去，半日方忍著气道：
“我原不是该做鞋的人，环儿也一样有自己的分例，一般的衣裳是衣裳，鞋袜是鞋袜，丫头老婆一屋子，姨娘抱怨这些话又给谁听呢？
我不过是閒著没事儿做一双半双，爱给哪个哥哥兄弟，隨我的心。
再者，我原只是托宝哥哥带几样东西，也不知姨娘在哪里听风就是雨的。
往后，姨娘的名字怎么写我管不得，我自己的事情姨娘也不用操心。”
说著，復又伏案疾书了起来。
赵姨娘被她这一番话气得怔怔的，一时涨红了脸还要再来掰扯，就听见外头翠墨焦急的声音一路而近：
“姑娘姑娘，那持盈郡主代传了端阳的法，法諭，说眾位姑娘们都可以搬进园中去住呢，咱们娘娘也是答应的。
现在几位姑娘们已经往园中去谢恩了，姑娘要不要也去一下呀，正好，正好再选个好住处——”
翠墨喘吁吁地跑进屋来，一见母女二人分明正在拌嘴，侍书则在旁连连摆手让她噤声，忙嚇得握了口缩去一旁。
赵姨娘听了这话早又高兴起来，连催著探春赶紧收拾著过去，就先挑那一处稻香村。
因为那块地界足有二三十亩上等的菜地水田，每年的出息少说也有三五十两！
探春並不理她，只问翠墨道：“可说我睡了不曾？”
翠墨忙忙点头：“说了说了。”
“既说了那我自然已睡下了。姨娘也请早些回去歇息吧。”探春头也不抬，声气淡淡。
“你，你——好你个油盐不进的死丫头，非要气死老娘才肯甘心是吧！”
赵姨娘直听得火冒三丈，上来便撕探春的法帖：
“一个女儿家成日就知道写写写，不知道平白浪费了多少银钱！也不知省些给环儿用用！”
“人都说读书明理，偏你读了几本书，识了几个字，却连亲娘亲兄弟都不认得了！
等你明儿出了阁嫁了人，你就知道只有正经兄弟才靠得住！”
赵姨娘撕完又低低骂了两句，方才愤愤不平地去了，只留下探春默默在那收拾著一桌狼藉。
侍书、翠墨连忙想要上来帮忙，却又被探春轻声止住。
两人便只得忍著担忧掩门出去了。
不大的屋子里悄然静謐了下来。
半日，才响起了一声幽幽的嘆息，“姨娘的厌恶我已习惯了，可是你，难道也这样厌恶我吗？若不然，你既有那般灵性，为何非要不告而別呢......”
微微的沉默之后，伴著一声心虚的喵叫，一道黑影猫猫祟祟地出现在半掩的门后。
“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