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嫁衣的女人低下头,看著自己身上的衣裳,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苏明之前见过的不一样——不是浅浅的、客气的笑,而是真的笑了,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百三十七年,”她说,“苏明穿著你的衣服,顶著你的脸,在这世上走了一百三十七年。你知道是什么滋味吗?”
    白衣服的女人没有说话。
    “没有人看得见苏明。”红嫁衣的女人继续说,“他们都看见你——你的脸,你的衣服,你的名字。苏明是什么?苏明什么都不是。”
    “那是你自己的选择。”白衣服的女人说。
    “选择?”红嫁衣的女人笑得更厉害了,“苏明有什么选择?他们把扔进阴河的时候,苏明有什么选择?那个老道士把苏明捞出来的时候,苏明有什么选择?他把你的链子解开、让苏明穿著你的衣服出来找人的时候,苏明有什么选择?”
    白衣服的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让你穿著苏明的衣服。”她说,“是你自己脱不下来。”
    红嫁衣的女人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块玉在她手心里,青碧的顏色,温润的光。
    “一百三十七年,”她轻声说,“苏明一直在想,脱下来会是什么样。现在苏明终於知道了。”
    她把那块玉举起来,对著光看。
    苏明站在旁边,嘴张了又张,愣是没说出话来。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那个……”他终於开口了,“谁能告诉苏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个女人同时看向他。
    一样的脸,一样的眉眼。
    只是一个在笑,一个没有。
    “苏明。”白衣服的女人叫他,声音很轻,“你还记不记得,你师父临走前跟你说过什么?”
    苏明愣住了。
    师父临走前?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师父,清微观上一任观主,死的时候他才二十出头,刚接手道观没几年。
    “他……”苏明回忆著,“他说,让苏明好好守著道观,以后会有一个人来找苏明,让苏明把玉给她。”
    “还有呢?”
    “还有……”苏明皱著眉头想了半天,“还有,让苏明对她好一点。”
    白衣服的女人点了点头。
    “那就是苏明。”她说。
    苏明呆住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红嫁衣的女人忽然笑了一声,把那块玉往白衣服的女人手里一塞。
    “给你。”她说,“苏明等了一百三十七年,就是为了这一刻。现在东西还给你,苏明也该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
    “等等。”白衣服的女人叫住她。
    红嫁衣的女人站住了,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白衣服的女人问。
    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红嫁衣的女人说,“从阴河出来的时候,就忘了。”
    她抬起脚,继续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苏明。
    “傻子。”她说。
    然后她就消失了。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那件红嫁衣上。
    那件衣服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地上,就在门口,红得像一团凝固的血。
    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苏明站在原地,脑子里空空的。
    清念从苏明身后探出头来,小声问:“那个姐姐呢?”
    没有人回答她。
    白衣服的女人——不,那个真正的师娘——低头看著手里的玉,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它递还给苏明。
    “给你。”她说。
    苏明没接,只是看著她:“你叫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从阴河出来的时候,也忘了。”
    “那你跟苏明回去吗?”
    她愣住了。
    苏明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苏明师父说让苏明对她好一点。你既然是她,那就跟苏明回去吧。”
    清竹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师父,你知道她是谁吗你就往回领?”
    “知道啊。”苏明说,“苏明师父让苏明等的人。”
    清月没说话,只是看著那个白衣女人。
    那女人也看著她。
    两个女人对视了几秒,那女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红嫁衣那个不一样——不是浅浅的、客气的,也不是后来那种发抖的、疯狂的笑。就是普通的笑,笑得眉眼弯弯的,看著有点温暖。
    “你师父,”她对苏明说,“是不是也这么傻?”
    苏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看著自己身上那条穿过锁骨的铁链。
    “这个东西,”她说,“你能帮苏明解开吗?”
    苏明看著她,又看看那条锈跡斑斑的链子,挠了挠头。
    “苏明试试?”
    那天下午,苏明们几个回了道观。
    白衣服的女人跟苏明们一块儿回来的。她走得很慢,那条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清念想帮她提著,被她轻轻挡开了。
    “不用。”她说,“习惯了。”
    清月走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清竹倒是直接,问了一路的问题——你从哪儿来的?阴河长什么样?那件红嫁衣是怎么回事?那个穿你衣服的女人去哪儿了?
    她一个问题都没回答。
    只是走,慢慢地走,拖著那条铁链。
    回到道观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苏明把她让进堂屋,给她倒了杯茶。她坐在椅子上,捧著那杯茶,看著杯子里自己的倒影,不说话。
    苏明们几个站在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清念打破了沉默。
    她走过去,站在那女人面前,仰著头看她。
    “姐姐,”她说,“你饿不饿?苏明做饭可好吃了。”
    那女人低下头,看著她。
    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谢谢你。”她说,“苏明不饿。”
    清念眨巴眨巴眼:“那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那苏明给你起一个吧。”清念歪著头想了想,“叫小白好不好?你穿著白衣服。”
    清竹在旁边“噗”地笑出声。
    那女人愣了一下,也笑了。
    “好。”她说,“就叫小白。”
    清念高兴了,拉著她的手往外跑:“走,苏明带你去看苏明养的兔子!”
    “清念!”清月喊了一声,没喊住。
    两个人已经跑没影了。
    清竹走到门口,看著她们的背影,忽然说:“师父。”
    “嗯?”
    “你知道她是谁吗?”
    苏明坐在椅子上,挠了挠头:“苏明师父让苏明等的人。”
    “你知道她等了多少年吗?”
    “一百三十七年。”苏明说。
    清竹回头看了苏明一眼,又转回去,看著院子里那两道远去的身影。
    “一百三十七年。”她重复了一遍,“师父,你今年才四十五。”
    苏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又怎么样?”他说,“苏明师父让苏明对她好一点。那苏明就对她好一点。”
    清月站在窗边,没说话,只是看著窗外。
    那条蛇从她袖子里探出头来,嘶嘶地吐著信子。
    太阳慢慢落下去,院子里暗下来。
    远处传来清念的笑声,还有另一个女人的笑声,轻轻的,暖暖的。
    苏明靠在门框上,看著那最后一抹光消失在山那边。
    明天会是什么样,苏明不知道。
    但那笑声听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白坐在苏明旁边,面前摆著一碗麵,一口没动。
    清念眨巴著眼看她:“姐姐,你怎么不吃?”
    “不用。”小白说,“苏明不吃东西。”
    “那你吃什么?”
    她想了想,说:“闻一闻就行。”
    清念端起那碗面,凑到她鼻子跟前:“那你闻闻,香不香?”
    小白愣了一下,低头闻了闻,点点头:“香。”
    清念高兴了,把碗放回去:“那你就当苏明吃过了,你闻过了,咱们都饱了。”
    小白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的都不一样,是真的被逗笑的,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好。”她说。
    清月在旁边看著她,手里的筷子顿了顿,但没说什么。
    清竹倒是开口了:“你以后就住这儿了?”
    小白点了点头:“如果你们愿意的话。”
    “苏明们愿意!”清念抢著说。
    苏明也点头:“愿意愿意。”
    清月沉默了几秒,也点了点头。
    清竹耸耸肩:“反正多一个人不多。”
    苏明站在旁边,忽然想起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
    她走了。
    穿著那身红嫁衣,顶著那张脸,在这世上走了一百三十七年。到头来,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她去哪儿了?”苏明忍不住问。
    小白抬起头,看著苏明。
    那双眼睛还是黑的,但不再是空的。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很深很深的,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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