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8年10月28日,am 8:37。
    香港的晨光穿过中环密集的楼宇缝隙,在街道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
    陈景明穿著王胜提前准备的白衬衫和卡其裤——尺寸稍大,但熨烫得笔挺,是香港职场常见的“得体装扮”。
    任素婉则换上了一身深蓝色套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她拄著拐杖站在酒店镜子前,反覆调整著衣领,嘴唇抿得很紧。
    ““妈,莫紧张。””陈景明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著她,“今天我们只负责“坐镇”,话让“王叔叔”去说。您就记住一点:无论对方说什么,您脸上都保持这个表情——(^_^)”
    任素婉试著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僵硬,但眼神里的慌乱被压下去几分,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am 9:45,铜锣湾,三联书店出版部。
    会议室不大,空调发出持续的“嘶嘶”声。
    长桌一侧坐著出版社长——一位五十出头、戴金丝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姓梁。
    他身后坐著责任编辑和法务,另一侧,王胜居中,陈景明和任素婉分坐两旁。
    ““梁社长,这位就是《窃听风暴》和《狩猎》的作者,陈景明先生。””王胜的开场白很稳,““旁边这位是他母亲,也是『景婉文化工作室』的法定代表人,任素婉女士。””
    梁社长的目光在陈景明脸上停留了整整五秒,放下手里的《窃听风暴》文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才用带著明显粤语腔调的普通话:““陈生……今年贵庚?””
    ““十二岁。””陈景明用乾净的童声平静的回答,““但作品,梁社长应该已经看过。””
    梁社长又看了看文稿,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看过。写得……很『老练』。但我必须说,如果不是王先生提前寄来內地《萌芽》《故事会》的刊载证明、读者来信复印件,还有那几封杂誌社的约稿函——””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那些材料,摊在桌上:““光看稿子,我很难相信这是十二岁孩子的作品。””
    ““所以,””王胜接过话头,笑容恰到好处,““我们带来的不只是稿子,还有已经被市场『验证过』的成绩。《窃听风暴》在內地三期连载,读者来信超过三百封,《狩猎》刚刊出第一章,就有两家杂誌社提出转载申请。梁社长,数据不会骗人……””
    谈判进入实质阶段,梁社长想要的是“买断”——这是香港出版业对新人作者的常见做法,尤其是面对一个来歷奇特的內地少年。
    他开出的价码是:每部三万港幣。
    王胜摇头:““梁社长,如果是完全的新人,这个价格合理。但陈先生的作品已经在內地经过市场检验,有固定的读者群和上升势头。我们带来的不是『潜力』,是已经被证明的『价值』。””
    他翻开带来的剪报本,一页一页推过去,那是陈景明这几个月收集的“证据”:
    “刊登作品的杂誌原件、读者来信原件(有些字跡稚嫩,有些用词激动)、杂誌社的用稿通知和约稿函、甚至还有几封內地小出版社试探性询问版权合作的信函复印件。”
    每一份都盖著“景婉文化工作室”的骑缝章,整理得像法庭证据。
    梁社长的责任编辑低头翻看那些材料,偶尔低声和社长交流几句。
    陈景明全程安静坐著,双手放在腿上,目光落在桌面中央的盆栽上。
    只有王胜需要时,他才简短回答关於作品细节的问题:““《窃听风暴》的核心衝突是什么?””
    ““个体记忆与国家机器的对抗。””陈景明的回答像背诵,但又带著理解,““但包裹在悬疑和情感线里。””
    梁社长又问:““你如何保证后续情节不崩?””
    ““大纲已经写完。””陈景明从隨身书包里取出两份三页纸的大纲,推过去,““每章核心衝突和情绪节点都標明了。””
    梁社长看著那份用钢笔工整书写的大纲,沉默了一分钟,空调的“嘶嘶”声在会议室里被放大。
    ““四万。””梁社长终於开口,““每部。买断繁体字出版权,包括港澳台及海外华人市场。但我们要在三个月內看到完整书稿。””
    王胜看向陈景明,陈景明轻轻点头;心里想著:“稿子已经写完,只要签约打款就能给完整稿件!”
    ““可以。””王胜说,““但预付比例,我们需要50%。””
    又是一轮拉扯。
    最终敲定:两部作品,每部四万港幣买断,签约后预付50%即四万港幣,交齐合格全稿后付清尾款。
    合同草案当场开始擬定,妈妈任素婉全程只说了两句话。
    一句是梁社长问“任女士对条款有没有意见”时,她按儿子事先教的,用重庆话说:““我听娃儿和他王叔叔的。””
    另一句是签字前,她小声问陈景明:““么儿,这个字……签在哪里?””
    陈景明的手指在乙方签名处轻轻一点。
    任素婉握笔的手很稳,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跡工整,甚至比平时更用力些。
    上午的签约用了两小时十七分钟。
    走出三联书店大楼时,王胜鬆了松领带,长出一口气:““第一步,成了。””
    陈景明抬头看了看香港十月依旧刺眼的阳光,心里默默计算:四万预付,距离五万美元,还差……很远。
    ……
    下午两点,北角,文化传信有限公司。
    这家出版社以出版言情、武侠和漫画为主,办公环境更“市井”些。
    社长姓杜,四十多岁,穿花衬衫,说话语速很快:“《命中注定我爱你》?六十万字?”
    他翻著王胜带来的前十万字稿子和详细大纲,眉毛挑得很高,““王生,这个体量,在香港出版要分四册。市场风险很大哦。””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有魄力的合作伙伴。””王胜把上午那套“证据”再次推过去,““梁社长,我家景明同类作品的內地连载数据更惊人。女性读者占比超过七成,来信里提到『反覆阅读』的比例很高。这不是一次性消费,是能形成『粉丝黏性』的作品……””
    后续,谈判焦点集中在版税模式。
    出版社提出:首印4000套(每套四册),版税率6.5%,预付20%。
    陈景明在心里快速计算:38港幣定价,4000套,6.5%版税……首印版税不到四万港幣,预付20%才八千。
    太慢,太少。
    他轻轻碰了碰王胜的手肘。
    王胜会意,开口:““杜社长,版税模式我们理解,但对作者而言,资金回笼周期太长。陈先生目前有继续创作的规划,需要更快的资金支持。我们考虑……『买断』。””
    ““买断?””杜社长放下稿子,身体前倾,““六十万字,买断价可不低。你们想要多少?””
    ““按千字计算。””王胜说,““市场价,新人作者千字150到300港幣。但杜社长,我们带来的不是新人——是已经在內地火起来的產品。””
    他再次翻开那些读者来信,这次特意挑出几封字跡娟秀、內容热情的。
    ““您看这封,『我看了三遍,每次都为女主角流泪』。还有这封,『能不能出单行本?我想收藏』。梁社长,这是已经点燃的『火种』,您要做的,只是把它搬到香港,添把柴。””
    杜社长盯著那些信看了很久,忽然抬头看向陈景明:““陈生,这部作品,你写了多久?””
    ““两个月。””陈景明沉默了下,没说实话,而是按照正常作者的创作速度回答,““每天八千到一万字。””
    ““每天一万字……””杜社长喃喃重复,眼神复杂;他转向王胜:““千字二百五,太高。一百八。””
    ““二百二。””王胜寸步不让,““六十万字,总共十三万二千。预付50%,六万六。梁社长,这笔钱对您来说不多,但对我们而言,是继续创作的『弹药』。””
    ““弹药?””杜社长笑了,““王生说话很有意思。””
    他点了根烟,抽了几口,烟雾在会议室里缓缓升腾。
    ““二百。””他终於说,““千字二百。六十万字,十二万。预付50%,六万。这是我能给的最高价——前提是,三个月內交齐全稿,质量不能低於前十万字。””
    王胜看向陈景明,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十二万港幣,约合一万五千美元。加上上午的四万港幣,总共十六万港幣,约两万美元。
    距离五万,还差三万。
    但这是“现在就能拿到”的钱。
    他轻轻点头。
    ““成交。””王胜伸出手。
    任素婉再次签字时,手已经稳了许多,甚至抬头对杜社长说了一句:““谢谢社长。””
    梁社长看著眼前这个拄著拐杖、衣著朴素但眼神清亮的內地妇女,又看了看她身边那个安静得不像孩子的儿子,忽然感慨:““后生可畏。陈生,期待我们长期合作。””
    下午四点三十七分,两张支票到手。
    一张四万港幣,三联书店。
    一张六万港幣,文化传信。
    总共十万港幣。
    王胜带著他们就近找了一家滙丰分行,將支票存入任素婉昨天刚开的帐户;柜员確认款项到帐需要两个工作日。
    走出银行时,香港的天空开始飘起细雨。
    细雨落在脸上,冰凉。
    任素婉紧紧攥著那张存款回执,走了几步,忽然停在街边,低头看著回执上那个数字:十万零二百港元。
    看了很久,雨水打湿了纸张一角。
    ““么儿,””她的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这么多钱……是真的吗?””
    陈景明撑起王胜递来的伞,遮在妈妈头顶。
    ““是真的,妈。””他看著眼前湿漉漉的街道,和街道尽头被雨雾笼罩的维港,““但这只是『敲门砖』。””
    回到酒店房间,吃完饭,陈景明走到窗边,看著窗外维港夜景,霓虹在在雨雾中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脑子里“心智超维图书馆”自动调出昨天那位银行专员的话:
    “至少五万美元等值资金起。”
    “专业投资者资格,800万港元金融资產或400万港元年收入。”
    “一手原油期货,名义价值约1.3万美元。”
    “初始保证金,5%到10%。”
    数字在黑暗里漂浮、组合、碰撞。
    十万港幣,约一万三千美元。
    距离五万,还差三万七。
    距离一手原油期货的保证金(按10%算),还差……零。
    他忽然坐起来。
    心臟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不对。
    他算错了。
    如果一手合约名义价值1.3万美元,10%保证金是1300美元。
    他有一万三千美元。
    足够开……十手?
    这个念头让他呼吸一滯。
    但他立刻冷静下来。
    不,不可能。
    银行还有“专业投资者”门槛,还有最低入金五万美元的规定。
    但……如果找的不是银行呢?
    香港除了银行,还有“经纪商”。
    那些门槛更低、更灵活、也更危险的“场外渠道”。
    他需要更多信息。
    明天!明天必须去问。
    窗外,维港的灯火在夜雨中执著地亮著,像无数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陈景明来到床上躺下,闭上眼;脑子里开始构建明天的“问题清单”:“经纪商资质、监管状態、保证金比例、交易品种、出入金流程、风险控制……”
    一项一项,像搭建一道通往悬崖对面的绳索桥。
    而手里的十万港幣,是第一根钉进岩石的锚点。
    雨声淅沥。
    时间,在分秒中逼近那个日期。
    距离12月9日,还有41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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