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魔都的秋天,梧桐叶开始泛黄。
    在前往律所前一天,陈景明特意去了一趟魔都图书馆,复印了几份基础的《香港商业条例》解读材料,又仔细研究了王胜之前提供的一份简化的跨境版权合作流程图。
    晚上,他摊开这些资料,再调出三舅给他看的《金融知识手册》里的一些相关內容,试图理解那些““离岸””、““隔离””、““信託””等陌生词汇背后的逻辑边界。
    脑子里有很多模糊的碎片——
    前世网络上零星的財经新闻標题、今生书本里晦涩的案例——
    但无法拼凑成完整的图景,这让他更坚定了必须由专业法律人士来界定安全范围的决心。
    ……
    第二天,按著约好的时间,陈景明和任素婉走进了南京西路一栋大厦。
    电梯平稳上行,停在十七楼。
    门一开,正对著电梯口的墙上,嵌著一块简洁、冷峻的银色铭牌:““方瀚律师事务所””。
    前台接待核对预约信息后,將他们引向律师办公室。
    来到办公室门口,透过玻璃门,能隱约看见一个穿著深蓝色西装、背影挺拔的身影正在翻阅文件。
    推门进去,方瀚律师抬起头。
    他约莫四十岁,短髮,面容清瘦,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锐利而专注,带著法律从业者特有的审慎气场。
    看到任素婉和陈景明,他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但迅速被职业化的温和笑容取代。
    ““任女士,陈景明同学,请坐。””方瀚起身示意,语速偏快,但吐字清晰,“王胜先生跟我提过你们的情况,说是有一些“版权”和“跨境”方面的问题需要諮询。”
    他打开手中的皮质活页夹,准备按常规流程开始了解基本情况。
    陈景明却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双手推到方瀚面前:““方律师,在正式諮询前,我提前梳理了几个比较具体的问题点,想请您先过目,看是否能更有针对性地討论。””
    方瀚微感意外,接过笔记本;纸上不是预想中的零散疑问,而是一份条理清晰的清单,分为a、b、c三大项,每项下列有若干子问题,措辞专业,指向明確:
    ““a.內地个人工作室与擬设立之香港公司间“版权授权/转让合同”核心要点:
    授权范围(独家/非独家)、地域、期限、媒介形式的界定与风险。
    版权收益(预付金、版税)支付路径、结算周期、匯率风险分担。
    税务代扣代缴责任主体及最优安排。
    合同终止后权利迴转机制。”
    “b.与香港出版社签署“出版合同”之核心风险点识別:
    版权归属期限(是否含电子、影视改编等衍生权利)。
    首印量、版税率阶梯、结算报告与审计权。
    预付金与后续版税抵扣关係。
    爭议解决管辖法律与法院选择(香港/內地)。”
    “c.商业设想(试探性询问):
    以香港公司名义,將经营所得部分资金用於购买香港市场合规金融產品(如基金、债券)的普遍合规性要求及潜在限制。
    此类投资行为若產生收益,回流內地时的税务与外匯处理惯例。””
    方瀚的目光在清单上快速移动,越看,神情越是凝重。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少年(甚至不是普通成年客户)能提出的问题。
    问题本身不仅专业,更隱含了对商业架构、跨境税务、法律风险乃至未来资金运作的前瞻性考量。
    他抬起头,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安静坐著的男孩,之前那点因客户年龄而產生的轻微疑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待重要商业客户般的郑重。
    ““陈……景明同学,””方瀚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极为认真,““这份问题清单非常专业,触及了很多跨境版权合作和公司运营的核心。看来,你们对未来的规划相当深入。””
    陈景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点符合年龄的、略带靦腆的认真:
    ““方律师过奖了。
    主要是看了一些书,比如“《金融知识手册》”,里面提到过一些类似的跨境案例和风险点,我就记下来,结合实际可能遇到的情况想了想。
    但还是纸上谈兵,需要您这样的专业人士把关。””
    他巧妙地將知识来源归结於“看书”和“思考”,既解释了问题的由来,又保留了余地。
    方瀚不再多问,拿起笔,直接进入正题,就著问题清单,开始逐一解答。
    他的语速很快,逻辑严密,引用的法律条款和案例信手拈来,但会注意用相对直白的语言解释关键点。
    当谈到c项试探性的金融投资合规问题时,方瀚敏锐地看了陈景明一眼,没有深究其动机,而是严谨地给出了界限:“……核心原则是:“业务隔离,帐目清晰,合规优先”。”
    陈景明没有立刻记录,他手指在“业务隔离”四个字下轻轻点了点,抬起眼,目光清澈却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探究:““方律师,关於这个“隔离”,我有个可能是异想天开的想法,想请您从法律实践的角度判断一下……是不是根本行不通,或者一开始就错了。””
    方瀚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陈景明努力寻找著合適的比喻,语速放慢:
    “我看书里和一些资料提到“离岸架构”、“资產保护”这些大词,我就瞎琢磨……假设,未来香港公司真的赚到一些钱,除了放银行,能不能……嗯,像搭一个更复杂的“积木房子”?”
    比如,专门成立一个唯一目的就是管钱、而且投资范围卡得很死(比如只买最保险的债券)的“小盒子”(信託?),这个“小盒子”在法律上完全独立,但它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在主业遇到大风浪时,能给主业提供一笔救急的“压舱石”资金。”
    这种“为了隔离而进一步隔离”的想法,本身是不是就违反了“业务隔离”的精神?或者说,这种复杂的“搭积木”,会不会被直接认定为是在开展新的金融业务,反而引火烧身?”
    方瀚正准备端起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
    这个问题,不再是一个初学者对规则的询问。
    这是一个资深从业者才会思考的、关於架构弹性与监管边界的试探。
    它隱含了对资產保护、税务优化乃至资本运作的初步构想,且巧妙地包装在“风险諮询”的外衣下。
    他放下茶杯,第一次用一种审视潜在重要客户而非聪明晚辈的目光,重新看向陈景明;眼镜后的锐利目光,与少年平静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这是个……非常有意思的思考角度。””方瀚的措辞变得更为审慎,他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了真正的攻防討论状態,“你描述的“小盒子”架构,在法律技术上確实存在,我们通常称之为“目的信託”或“私人信託公司”,是进行资產保护和风险隔离的高级工具。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著律师特有的严肃与提点:
    ““但是,陈同学,你猜想的风险点完全正確。
    这类架构能否被认可为“隔离的深化”,而非“违规的金融业务”,取决於最关键的几点:
    第一,“小盒子”与主业之间必须有清晰、合法且持续的服务协议(证明资金用途纯粹);
    第二,主业的盈利能力必须足够强大且真实,足以支撑这种“奢侈”的风险管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整个架构的搭建和运营必须由顶尖的专业团队完成,確保每一块“积木”都合规无缝。
    否则,正如你所担心的,它非但不是“压舱石”,反而会成为最显眼的“靶子”。
    你的直觉很准——复杂,本身就会招致审视。””
    陈景明认真听完,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和验证猜想后的神情。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关键词:““目的协议”、“主业实力”、“顶尖团队”、“复杂即风险””。
    ““谢谢方律师,我明白了。””他合上笔记本的这一页,语气变得沉稳,“这种“高级工具”,就像一把极其锋利的剑。在我自己(的主业)还没练成足够强的“体魄”(盈利能力)和找到顶级的“铸剑师”(专业团队)之前,去想它,甚至去碰它,都是危险的。现阶段,最安全的“隔离”,就是让香港公司乾乾净净,只做版权管理这一件事。”
    方瀚眼中讚赏之色更浓,这个孩子不仅一点就透,更能立刻將高风险的猜想拉回安全的实践层面,这份克制与务实,远超其年龄。
    整个諮询过程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陈景明听得极为专注,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提问同样精准。
    任素婉大部分时间安静听著,努力理解那些对她而言过於复杂的术语,但神情认真。
    諮询临近结束,方瀚再次看向陈景明时,眼神中已带上一丝难得的、对等交流后的尊重。
    陈景明合上笔记本,没有立刻谈聘请,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方律师,在您经手的案例里,一个成功的“长期合作”,最脆弱的一环通常是什么?是费用,还是专业知识不对等?”
    方瀚略作思索,坦诚道:“是“信任”和“预期管理”。客户隱瞒信息,或对法律能达成的作用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往往是合作破裂的开端。”
    ““我明白了。””陈景明点点头。
    然后,目光平稳地看向方瀚,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那么,方律师,我希望聘请您,不止是作为处理具体合同的法律顾问。”
    顿了顿:“我希望您能成为我们事业在法律风险上的“首席架构师”。这意味著,在合规的框架內,我需要您提前告诉我们,边界在哪里,哪些险可以冒,代价是什么;而不是仅仅在我们踩线后,告诉我们犯规了。”
    换了口气,继续道:“相应地,我会確保您获得所有必要且真实的信息,支付符合您“架构师”价值的报酬,並且——绝对尊重专业意见的权重。这不是一份普通的顾问合同,这是一份基於深度信任和共同成长的“风险防火墙共建协议”。您愿意,接受这样的合作吗?”
    任素婉在一旁,听得屏住了呼吸;她不太懂那些复杂的词,但她听出了儿子话里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和……诚意。
    方瀚沉默了片刻,他见过太多急於压价的客户,也见过挥金如土却刚愎自用的老板。
    但像这样,一个少年,清晰定义合作性质、主动提出高要求並承诺高回报、直指合作核心是““信任””与““预期””的,绝无仅有。
    这不再是一份僱佣,更像一份邀请。
    他缓缓摘下眼镜,用绒布擦拭了一下,重新戴上。
    ““陈景明同学,””他不再使用“小朋友”或含糊的称呼,“你重新定义了我对“客户”的认知。“首席架构师”和“共建协议”……很有意思,也很有分量。”
    ““这份邀请,我接受了。””方瀚伸出手,““让我们看看,这堵“防火墙”,能筑到多高、多坚固。””
    离开律所,走在秋日的阳光下,任素婉忍不住小声问:““么儿,这律师费……不便宜吧?还有那什么“架构师”……””
    陈景明挽著妈妈的胳膊,声音平静却坚定:““妈,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方律师值得这个价。他不是来帮我们看合同的,是来帮我们“造城墙”的。这笔投资,是未来所有生意的地基。””
    任素婉似懂非懂,但儿子眼神里的篤定让她安心。
    ……
    晚上,陈景明bb机上接收到表舅任伟发来的简简讯息:““香港有回音,资料在我这,方便时来取。””
    第二天上午,他和妈妈再次走进表舅公家。
    任伟已经在客厅等著,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景明,素婉,来了。””任伟指了指文件袋,脸上带著笑容,““王胜效率很高,资料昨晚传真到我单位了,我看过,都是好消息。””
    陈景明道谢后,接过文件袋,在任伟示意下打开。
    里面是两份关键文件——
    第一份,是香港““文华出版社””发来的正式“商务邀请函”。
    抬头清晰,盖有公章,邀请““景婉文化工作室””负责人及作者陈景明先生,於近期赴港,洽谈《窃听风暴》、《狩猎》两部短篇集的出版合作事宜。
    措辞正式,透露著明確的合作意向。
    第二份,更让陈景明精神一振。
    是王胜委託的香港代办公司发来的確认文件——
    ““ascent phoenix limited(昇鹏国际有限公司)”,”已在香港成功註册,公司编號、註册地址、董事资料(暂时由代办方提供掛名董事)一应俱全,隨时可以接收法律文书及开设银行帐户。
    王胜在附言中写道:“加急办理,花费8000港幣,十日搞定。目前可以成为正常运营之“壳”。”
    “双线捷报!”陈景明压下心头的振奋,大脑飞速运转。
    王胜在传真里还附上了他的建议:立即以““文华出版社””的邀请函为核心,申请“商务签注”。
    同时,可以让““ascent phoenix limited(昇鹏国际有限公司)””以“潜在版权管理合作方”名义,向““景婉文化工作室””发出一份“版权管理与合作可行性諮询”邀请函,作为辅助材料,增强赴港事由的合理性与分量。
    陈景明思索片刻,心中已有定计。
    他小心地將文件收好,对表舅任伟诚恳地说:““表舅,太感谢您了,还麻烦您转交。””
    任伟摆摆手,笑道:““自家人,客气什么。看来进展很顺利,王胜那边动作够快。怎么样,下一步去香港的通行证和签注,你们有想法了吗?””
    陈景明適当地露出一丝属於少年人的、面对复杂手续时的些许为难:““我和妈妈正为这事发愁。邀请函有了,但具体申请流程、商务签注的要求,还有需要准备哪些辅助材料……我们都不太清楚。王叔叔虽然能帮我们把握出版那边,但这些行政上的事……””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位。
    任伟瞭然地点点头,沉吟了一下:““这事我来问问。商务签注,尤其是带有正式出版合作邀请的,应该比普通旅游签好办些。我认识出入境那边的人,帮你们打听打听流程和需要特別注意的材料。你们先把该准备的准备好。””
    ““谢谢表舅!””陈景明和任素婉连忙道谢。
    任伟摆摆手,像是想起什么,笑著问:““对了,你王叔叔给你引荐的律师,见了吗?感觉怎么样?””
    陈景明神情认真地回答:““见了,方瀚律师。非常专业,给了我们很多关键建议。我和妈妈已经决定聘请他作为长期法律顾问,以后所有合同,都会请他过目审核。””
    任伟眼中讚许之色更浓:““好!就该这样!规矩做事,把风险挡在门外。景明,你比很多大人想得都周到。””
    ……
    离开表舅公家,走在回去的路上,魔都的夜风已有凉意。
    陈景明跟著妈妈,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律师的“法盾”已然铸成,香港的“明路”曙光初现,暗处的“影子公司”悄然成型,家族核心层的“绿灯”也已亮起。
    现在,只等那道官方的、盖著红印的通行证,落入手中。
    他抬起头,深秋的夜空高远,依稀可见几颗寒星。
    距离那个必须把握的““绝对死线””——12月9日,又近了一天。
    但通往狩猎场的轨道,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一寸寸铺设向前。
    法盾、暗影、明路、绿灯……所有拼图,正一块块归位。
    只待东风。

章节目录

重生1998:狩猎全世界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肉肉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重生1998:狩猎全世界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