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会是杨光远?”赵匡济问道。
    冯道並未回答,只是端起了案上的茶盏,低声言道:“李崧与竇贞固力主削藩,官家虽还未下明詔,但这些心思却是早已有之。”
    赵匡济正襟危坐,静待下文。
    “近年来,各镇节度凡有异动,皆是打著『反抗契丹』的旗號扩充兵马,聚敛钱粮。官家这位子,本就是靠著割献幽云,仰仗契丹,方才坐稳。”
    “这些节帅明面上骂的是契丹,实则指的,乃是天子的得位不正。”
    “官家虽嘴上不说,心中却是早已將削藩提上了日程,欲將这些骄兵悍將的权柄尽数收归中枢。若非如此,又怎会有桑国侨与郑王先后外派,分化地方权力呢?”
    赵匡济闻言,微微点头。
    他心中深知,中原王朝歷来最难控制、也最易生乱的地界,当属河朔三镇:卢龙、成德、魏博,即幽州、镇州、相州三镇。这三镇兵强马壮,背后又有宗族大姓支持,向来是听调不听宣。
    然而时移世易,如今的河朔早已是面目全非。幽州已入契丹,镇州经过安重荣一乱也被改名,如今由杜重威与石重贵镇守,可谓固若金汤。至於这最后的相州一镇,则由石敬瑭的铁桿心腹桑维翰亲自镇守,想必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难道真的是杨光远?”赵匡济眉头紧锁,低声自语,“去岁这么一闹,杨王羽翼尽失,如今又有其子入京作质,他当真还有精力和实力做这样的事?”
    冯道听见了赵匡济的喃喃自语,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除了青州之外,还有两镇反应也同样激烈。”
    “哪两镇?”赵匡济猛地抬眼。
    “安州节度使李金全,以及同州节度使宋彦筠。”
    赵匡济豁然起身,叉手一礼:“多谢令公提点,晚辈这就回去探查。”
    辞別冯道后,赵匡济顶著夜风,立即赶回到了武德司衙署。
    一进公房,他立即命人调来青州、安州、同州三地节度使的近半年监视密档。
    屋內烛火通明,赵匡济翻阅著这厚厚的卷宗,逐字逐句地查看。
    然而,足足看了一个多时辰,却並未发现太多异常。
    “还真是奇了。”赵匡济放下手中卷宗,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公房的门被推开,王彦寧端著一盆热水走了进来。见赵匡济愁眉不展,便问道:“还是没有头绪吗?”
    赵匡济將案上的卷宗往前一推,沉声道:“查了清、安、同三州,全无刺客进京的踪跡,这些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王彦寧卷了把热帕子,递给赵匡济,隨口说道:“会不会这些人根本就不是从外藩进入的,而是本来就在京城中?”
    赵匡济一愣:“本来就在京城?”
    “是啊。”王彦寧倒了杯茶水,解释道,“你不知道吗?各路藩镇和节度使,在东京都设有『进奏院』,也就是咱们常说的藩院。”
    “他们本来就会留一批人在京城,负责传递公文、疏通关节、採买物品。不过这些人都在兵部和开封府造过册,可以说是名正言顺。平日里进出城门,根本就不会引起巡街的军士和咱们武德司的注意。”
    赵匡济双眼猛地一亮,脑海中闪过了一道霹雳。
    “好一个进奏院!”他当即喝道,“德安,你立即带人去一趟兵部和开封府,將青州、安州、同州三镇进奏院的人员名册,以及他们近一个月的出入记录全部调过来!”
    “诺!”王彦寧放下茶盏领命,当即快步离去。
    不过半个时辰,几大摞名册便摆在了赵匡济的案头。
    赵匡济立即开始核对这三镇进奏院的人员名单与近期的活动,甚至连他们外出採买粮秣肉食的单子都没放过。
    武德司平日里对这些藩院並未严加监视,因碍於他们合法合理的身份,且为了避免朝廷与地方的矛盾,向来只在外围盯梢,鲜少会派人进入其內宅。
    然而,结果再次令赵匡济大失所望。
    名册上的人员全然对得上,近期的活动也多是些寻常的走访与交割,根本找不出能够策划如此大案的破绽。
    进奏院这条线索,似乎也查不出什么名堂。
    破晓时分,远边的天际开始泛白,赵匡济皱著眉头,再次拿起案牘上的现场勘察报告看了起来。
    根据刺客现场留下的痕跡来看,刺杀李崧和竇贞固的两拨刺客,使用的皆是军中专用的弓弩与兵刃。而现场提取到的几枚拓印,其纹路与形制,也是军中步卒专用,就连后跟的防滑钉都一模一样。
    这显然是一群受过严格训练,装备精良的军中悍卒!
    赵匡济靠在椅背之上,一根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桌面。
    既然不是外地潜入的刺客,现在连进奏院的嫌疑也暂时无法坐实,可这批凶手又全然一副军中的做派……
    莫不是京中的侍卫亲军出现了问题?或者是哪位留在京中的將领手底下养的牙兵?
    局势仿佛再一次陷入了一团迷雾之中,赵匡济只觉得越查越是暗影重重。
    就在赵匡济苦思冥想,试图將这些支离破碎的线索串联起来之时,公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副使!大事不好了!”
    一名武德司的校尉领著一个身穿侍卫亲军甲冑的军士,神色慌张地闯入了屋內。
    赵匡济豁然起身,急忙问道:“何事如此慌张?可是又有人遇刺了?”
    那名侍卫亲军的军士满头大汗,喘著气回道:“回副使,不是遇刺……而是……”
    他颤抖著从怀中掏出了几张泛黄的纸张,高举双手递给了赵匡济。
    “今日一早,大理寺、刑部、御史台,包括侍卫司与开封府,凡是奉命查办此案的各个衙门,都被人用短刃钉上这张条子!”
    赵匡济眉头一拧,伸手接过那张纸。
    目光落下的那一刻,赵匡济只觉得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立即涌遍全身,浑身汗毛也竖了起来。
    纸上的字跡扭曲,却是极度张狂:
    莫急捉拿,若再相逼,先斩尔等!
    赵匡济的脸抽了抽,一时竟不知是该惊讶还是愤怒。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凶犯在威胁查案的衙门,若是再查下去,也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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