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杜昭娘生產那日起,赵府闔家上下的喜气便一直未歇。
    三郎落地,虽是取了大名,但那是家中主人的名唤,府里的丫鬟婆子依旧一口一个“三郎君”叫得顺口。
    赵弘殷这些日子散值之后,也不再似往常那般板著脸回书房了,回府的第一件事,便是跑去內院看看妻子,抱抱儿子。
    就连一向最坐不住的二郎赵匡胤,这阵子也老实了不少,每日里读书操练结束,便洗净手脸,往母亲的房里钻。
    只不过,他去的勤,挨骂也勤。
    原因无他,三郎虽小,却像是专与这位二哥作对一般,只要赵匡胤一抱他,十回中总有个七八回嗷嗷大哭,一双短腿使劲乱踹,闹得赵匡胤那张黑脸越发苦涩。
    这日午后,天色有些沉,赵匡济方从外头回来,刚一进府门,便见二弟正抱著膀子,坐在廊下生著闷气。
    “怎么了,又叫三郎嫌弃了?”
    赵匡胤抬头看了大哥一眼,闷声答道:
    “大哥,你说怪不怪?这小子见了阿爹阿娘不哭,见了你们也不哭,可偏偏一到我怀里,就跟个上刑场似的。”
    赵匡济忍俊不禁道:“兴许是你长得太凶了。”
    “放屁。”赵匡胤立时不服,“我这叫英武,將来是要当节度使的。”
    赵匡济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了他几句,便抬腿往里走去。
    刚走两步,赵匡胤却突然在后头补了一句:“对了大哥,方才有人寻你,说是太原来的。”
    赵匡济脚下一顿,立刻转身道:“人呢?”
    “还在前厅候著。”
    赵匡济不再多言,立刻径直赶往前厅。
    厅內正堂,一名结实的汉子见有人入內,当即叉手行礼,问道:“可是郭郎君的义兄,赵伯安?”
    赵匡济点了点头,来人立即便將一封上了漆的信笺交到了赵匡济手中。
    赵匡济心中一动,接过书信,挑开火漆,当即查看。
    信的內容不长,確实是郭荣手书,赵匡济只看了几行,眼底便渐渐亮了起来。
    郭荣在信中言道,近两年的时光,他依照赵匡济昔日所嘱,一直在暗中通过商路联络西北诸部,挑动他们与契丹的局势。
    如今,吐谷浑、黄党项、越利诸部与契丹西面边地的衝突愈演愈烈,大小战事接连不断,闹得契丹朝廷焦头烂额。
    他们数次下令河东节度使安彦威出兵相援,可安彦威知晓自己马上便要被刘知远接替,就是按兵不动,只对契丹人和石敬瑭说是边患未明,不敢轻举。
    直到前些日子,安彦威帐下郭威献策,可藉此为由,以出兵相助为条件,换取冯道南归。
    起初,耶律德光並不情愿。毕竟冯道入北已久,名望犹在,將他留於契丹,既可展示北朝得中原名士之心,又可藉此压服南朝诸多诡异人心,放其南归终究可惜。
    可眼下西线的战事颇为吃紧,契丹诸部又牵扯甚广,其內部实在是离不开河东之兵,再加上冯道本人多次上表,祈求南归,耶律德光左思右想,最终还是鬆了口。
    按照赵匡济的推算,此时冯道应已在南归路上,若是无甚耽搁,再有半旬便可抵京。
    “好!”
    赵匡济忍不住在堂中来回踱了几步,胸中那块悬了两年的石头终於落下。
    “有劳兄弟了,还请入偏堂休息片刻,用些吃食,待我回信一封。”
    赵匡济吩咐府中下人將那名汉子带了下去,自己则是快步走回书房回了封信,同时也告诉了郭荣自己將要成婚的喜讯。
    他刚书写完回信,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笑声,赵匡济循声望去,却是远远望见耿姨娘陪著李蛮过来了。
    李蛮这些日子住在赵府,已不再似最初那般拘谨。只是她本就少言,身世悽惨,性子又有些清冷,但骨子里的端庄懂事却是一点不亚於其他的大家闺秀。
    也正因如此,杜昭娘与耿氏便对她更加疼惜,已儼然將她当做了亲闺女。
    赵匡济立即上前迎接,著急问道:“姨娘这是带著阿蛮去哪了?”
    耿氏见状,打趣道:“你这孩子,就这么捨不得这个媳妇儿?我才带出去一会儿,就思念得这般紧了?”
    李蛮闻听此言,眨巴著眼眸看了眼赵匡济,红著脸低下了头。
    赵匡济嘿嘿一笑,隨即看向李蛮,心情颇为顺畅:“阿蛮,告诉你个好消息。”
    李蛮望著他:“什么好消息?”
    “我跟你说过的冯令公,他要回来了!”
    李蛮先是一怔,隨即也露出了一丝笑意。她虽与冯道没有过接触,却知道那是赵匡济心头一直记掛的人。
    耿氏不知缘由,也没在意什么朝堂间的事,只是笑吟吟道:
    “冯令公回来好不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方才你爹已去请人看了日子。若无意外,待姐姐出了月子,便要张罗你和阿蛮娘子的婚事了。”
    赵匡济喜出望外:“真的?”
    “那还能有假的不成?”耿氏笑著回道,看了看身旁的李蛮。
    李蛮却是愣住了,原本还带著几分笑意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丝侷促。
    耿氏倒没觉察出什么异样,只当是李蛮脸皮薄,交代了几句之后,便独自笑著回了后院,留小两口在一起说几句悄悄话。
    待她走后,堂中反而还安静了下来。
    赵匡济先前只顾著高兴,此刻才突然想到了一桩最要紧的事。
    在古代,成婚这样的人生大事,可不是他一句愿娶,李蛮一句愿嫁便能成的。
    哪怕是在礼崩乐坏的五代,婚嫁大礼终究还是马虎不得。
    纳彩、问名等等一大堆步骤走下来,总得有几个女方的家里人出面。哪怕从简,也不能真叫李蛮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一个娘家人也没有。
    赵匡济一想到这,眉头便一点点皱了起来。
    李蛮察觉到了他的异色,轻声问道:“怎么了?”
    赵匡济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阿蛮,我问你件事,你別多想。”
    “你说。”
    “你家里……可还有什么兄弟姊妹?或是叔伯姑舅?”
    李蛮听到这话,眼神逐渐暗淡了下去。
    外头风声穿过,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良久,她才低声道:“我不想见他们。”
    赵匡济一怔。
    那就是有。
    李蛮的脸上並无太多波澜,只是紧了紧袖子中的手。
    “我爹娘都没了,其他叔伯兄弟也不会来的,你若觉得不妥,我可找他人代我父母出面,作为娘家人。”
    赵匡济上前一步握住了李蛮的手,他已听得出来,李蛮的口气中带著些不悦。
    “您別误会,你若不想,那就不叫他们。”赵匡济宽慰道。
    李蛮笑著摇了摇头,她並不是生赵匡济的气,而是一想到家中的那几个亲人,便止不住地厌恶。
    “不,我是说真的,这事,確实有人能办。”
    “谁?”
    李蛮轻轻地搂住了赵匡济的腰,將脸贴在了他的胸膛上:“你方才因为何人之事愉悦?”
    赵匡济一愣。
    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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