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对方彻底退去,诺亚的神经才恍然地放鬆下来。他勉强支撑著,也开始一步一踉蹌地退向最开始那个阴暗的角落里。
    他蜷缩著身体,將自己流血不止的脸抵在相对冰凉的地面上,剧烈地喘息著。
    又过了几秒钟。
    一阵极其轻微、带著迟疑的脚步声开始靠近。
    诺亚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的到。
    那道娇小的、同样伤痕累累的緋红色小龙,正停在了距离他不远的地方。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也没有立刻蜷缩到另一边。她只是站在那里,似乎在犹豫,在挣扎。
    周围重新响起了其他雏龙压抑的嘶鸣和移动声,但那些声音仿佛隔著一层厚厚的水幕,变得模糊而遥远。
    角落里的这片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伤痕累累的雏龙粗重不一的喘息。
    最终,那阵轻微的窸窣声再次响起。
    几秒钟后,那道细小的、緋红色的身影,终於默不作声地挪了过来。
    极其缓慢地,在一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近,却又尚未触及的距离小心翼翼地趴伏下来,然后同样的蜷缩著。
    她没有看诺亚,而是將头埋在自己的前肢间,只有那条带著擦伤和血污的细小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捲曲了一下,尾尖几乎要碰到诺亚的尾巴。
    这让诺亚微微缩了一下瞳孔。
    兄妹俩此刻终於少了些剑拔弩张的敌意,多了些连或许连红龙自己都无法理解、却悄然滋生的、微妙而脆弱的东西。
    “……真难看。”
    茜的声音要比之前更加地沙哑,颈侧的鰭膜微微鼓动,带出几缕带著血腥味的温热气息。
    “什么?”
    “你的脸。”
    茜看著他,“血糊了一边眼睛。丑死了。”
    诺亚笑了笑,摩擦了一下他的獠牙。
    “你也好不到哪去,我漂亮又迷人的妹妹。”
    他故意压低了嗓音,算是戏謔地回復了一句。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种噁心人的语气。”
    茜立刻反击,声音抬高了些,带著熟悉的尖刻,
    她下頜紧绷,几枚细小的、用於切割的侧齿微微露出唇缝,闪烁著危险的白光。
    但尾巴尖却不自觉地、轻轻捲曲了一下,似乎因为这种对话而稍稍放鬆了一些紧绷的脊背。
    “他不会罢休的。”
    她说话时,分叉的、猩红色的舌头快速探出吻部一下,又缩了回去。
    那个动作很快,就像蛇在品尝空气里残留的愤怒和血腥味。
    诺亚知道她指的是谁。
    格隆。
    他们的那个兄弟。
    红龙有多记仇,兄妹俩都很清楚。
    当著那么多“兄弟姐妹”的面狼狈退走,他不可能咽下这口气。等他养好了伤,等他想好了对策,他一定会回来。
    诺亚眯起眼睛。
    “下次,我就会咬断他的脖子。”
    茜转过头,那双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缩成两条细缝,盯著他。
    “你认真的吗?”
    “当然,毕竟你也是这么想的,不是吗?”
    茜也笑了起来。
    记仇又怎么样?
    谁还不是条红龙了。
    她重新趴伏下去,但这一次,將下巴搁在了交叠的前肢上,这个姿势让她颈部的线条显得不那么具有攻击性。
    她细长的尾巴在身后小幅度地摆动著,尾尖轻轻扫过地面,划出凌乱的浅痕。
    “……还不算彻底没用,我的哥哥。”
    “?”
    诺亚差点把脑袋都磕在地上。
    他猛地转过头,盯著身侧的妹妹。
    但茜依然把头埋著,緋红色的细小龙颈绷得笔直,耳孔后方一小片鳞片微微逆立起来,那是红龙情绪剧烈波动时的生理反应。
    “你刚才说什么?”
    诺亚追问。
    “没什么!”
    茜立刻否认道。
    声音又快又急,还带著点恼羞成怒的意味。
    “我可听到了。”
    诺亚用指爪戳了戳他耳朵上的鳞片,“你刚才是不是叫我哥哥了?”
    “才没有!”
    茜还是没有看诺亚,侧脸对著他,但呼吸的节奏却变得有些紊乱。
    颊边细密的緋红鳞片在微光下泛著湿润的光泽,不知是未乾的血跡,还是其他什么。
    诺亚张了张嘴,喉部的鳞片和声带摩擦,吐出几缕灼热而无意义的气息。
    他盯著自己这个妹妹看了很久。
    茜一直没回头,一直把脸埋著,只有尾巴还在轻轻摆动,尾尖偶尔扫过地面,偶尔扫过他的尾巴附近。
    诺亚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按理来说,他对待妹妹的態度应该是厌恶的,甚至是带著恨意。
    的確应该如此。
    当你知道你比其他龙弱小的原因就是这个无耻无赖的傢伙抢占了你天生的一半资源,你就会无时无刻的不想著把她的喉咙撕开,把本来应该属於你的那份力量给夺回来。
    她是个小偷。
    是个强盗。
    就算现在没有办法杀死她,最不济自己也要敬而远之才对。
    想要获取信息或討论现状,也不应该首先找到彼此才对。周围还有那么多同样懵懂、或许更容易套话的雏龙。隨便找谁都行,没必要非得找她。
    可……
    可那真的很难忍受。
    他忍耐不住地想和这个要吃掉自己的妹妹说话,交谈,亲近。
    想听她说话。
    想靠近她。
    诺亚严重怀疑对方也是如此。
    儘管对方总是很毒舌的想去否认这份情感。
    总是用最尖刻的语气说话,总是用最难听的词骂他,总是摆出一副“我根本不想搭理你”的样子。
    但血脉相连的躁动是无法抗拒的,这让兄妹俩即便知道他们之间的相处可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下一刻对方就可能掏出刀子捅向自己的心臟,可却仍然忍不住地互相靠近对方。
    诺亚想,原来自己竟然真的成为了一个妹控。
    而且,还是最危险、最扭曲的妹控,隨时可能演变为“弒妹”或“被妹弒”的那种。
    这念头有点荒谬。
    但確实如此。
    半饱的胃,微增的力量,依旧存在的、对另一半的吞噬欲望,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因对方存在而產生的自己是“完整”的错觉。
    诺亚发现当他们注视彼此时,体內的空洞感会稍稍减轻一些。
    就仿佛两个破碗对在一起,虽然依旧漏水,但至少暂时能盛住一点东西。
    这是一种诅咒般的慰藉。
    诺亚这么想著,然后在一片血腥、疼痛和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睏倦中,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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