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结束,学生们排队往外走。
    铁妮没走。
    她站在礼堂门口,等著。
    谢师长和校长说著话走出来,一抬头,就看见那个小黑丫头站在那儿,仰著脸看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同学,等我?”
    铁妮点点头。
    谢师长跟校长说了两句,校长先走了。
    他走到铁妮面前,蹲下来:“找我有事?”
    铁妮看著他,认真地说:“俺知道你。”
    谢师长眨眨眼:
    “哦?”
    铁妮说:“俺娘在你家里干活。俺娘说你是个好首长。”
    谢师长愣了一下。
    铁妮继续说:“俺娘眼光可准了。她说是好人,肯定是好人。”
    谢师长看著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软。
    这小丫头,跟顾大力长得確实像,黑黑的,眼睛亮亮的。
    可仔细看看,其实很多地方更像杨小芳,那股子认真劲儿,那股子不卑不亢的劲儿。
    他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顾铁妮。”
    铁妮愣了一下,低头看看他的手,又看看他的脸。
    然后她伸出小手,握住他的手:“俺也是。”
    谢师长站起来,笑著说:“你不是兵,不用叫我首长。可以叫我谢云飞。”
    铁妮眨眨眼:“谢云飞?俺可以直接叫你的名字?俺娘说看见年纪大的人,要喊伯伯的。”
    谢云飞有点失笑。
    年纪大的人........,好吧,自己確实比顾大力年纪大。
    他笑著点点头:
    “当然可以。前提是,我们要成为朋友。因为,朋友是可以互相直接喊名字的。你愿意成为我的朋友吗?顾铁妮同学。”
    “俺,愿意!”
    铁妮咧嘴笑了。
    晚上,铁妮回到家,一进门就喊:“娘!俺今天认识了一个人!”
    小芳正在灶房忙活,探出头来:“谁?”
    铁妮跑过去,站在她面前:
    “谢师长!就是你去他家干活的!他说他叫谢云飞,让俺直接喊他名字!”
    小芳眉头不禁一皱。
    “铁妮,娘怎么教你的,你应该喊谢师长叫谢伯伯!不可以喊长辈的名字。”
    “可是,谢云飞说他要和俺做朋友,他说的,朋友是可以互相喊名字的。俺决定了,要和他做朋友!”
    做朋友?喊名字?
    小芳不禁一愣。
    她从没想到一向看起来稳重的谢师长,竟然还有这么有趣的一面。
    铁妮继续说:“俺把凳子坐塌了,他帮俺解围。他说俺以后要是当兵,肯定是个好兵!”
    小芳看著她那眉飞色舞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咋把凳子坐塌了?”
    铁妮挠挠头:“俺听著他讲故事,太激动了,一不小心就……”
    小芳笑著摇摇头。
    铁妮忽然想起什么,问:“娘,俺爹这几天咋不来?”
    小芳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忙。”她说。
    铁妮“哦”了一声,跑出去写作业了。
    小芳站在灶台前,看著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菜,发了会儿呆。
    忙。
    忙什么呢?
    她不知道。
    院子里,孙定香正在收衣服。
    看见铁妮出来,她招招手:“铁妮,过来。”
    铁妮跑过去。
    孙定香压低声音问:“你爹这几天来过没?”
    铁妮摇摇头。
    孙定香嘆了口气:“也不知道忙啥呢。连闺女都不要了。”
    铁妮想了想,说:“俺爹肯定是有正事。”
    孙定香看著她,忽然笑了:“你倒护著他。”
    铁妮咧嘴笑:“他再忙也是俺爹。”
    孙定香摸摸她的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小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她想起谢云飞今天跟铁妮说的话。
    “你不是兵,不用叫我首长。”
    她想起铁妮眉飞色舞的样子。
    又想起顾大力那些天早上来帮忙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想了。
    明天还得早起。
    ------
    十月份,下了一场大雨。
    雨很大,下了一整天,军区后面那处低洼地积满了水,成了一个临时的小水塘。
    第二天雨停了,太阳出来,铁妮放学后跟张建军他们去那儿玩。
    几个人站在水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张建军忽然说:“谁敢下水,谁就是老大!”
    他这话是衝著铁妮说的。
    自从铁妮来了以后,他一直想夺回老大的位置。
    虽然大家心里都认铁妮是老大,可他不服。
    铁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建军又激她:“怎么?不敢?”
    旁边几个孩子起鬨:“铁妮,下啊!下啊!”
    铁妮心里想,她本来就是老大,用不著证明。可看著张建军那副样子,她又有点手痒。
    她想了想,把鞋一脱,“扑通”跳进水里。
    水不深,刚没过膝盖,可凉得很。
    铁妮在水里走了几步,爬上来,浑身湿淋淋的。
    她看著张建军:“下了。老大还是俺。”
    张建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旁边几个孩子都笑了。
    铁妮也笑,笑著笑著,打了个喷嚏。
    她没当回事,跟著他们继续玩。
    等玩够了回家,天都快黑了。
    晚上,铁妮觉得身上没劲,脑袋昏昏沉沉的。
    她趴在桌上,不想吃饭。
    小芳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嚇了一跳:
    “妮儿,你发烧了!”
    孙定香也过来摸,脸色变了:
    “这么烫!快送医务室!”
    小芳抱起铁妮,孙定香在后面跟著,一路跑到医务室。
    医务室里亮著灯,坐著一个不认识的军医。
    她是新调来接替苏白工作的,小芳和她不熟,只知道姓孟。
    三十来岁,戴著眼镜,看起来很温和。
    小芳喘著气说:“孟医生,俺闺女发烧了。”
    女军医站起来,走过来摸了摸铁妮的额头,又拿出体温计给她量上。
    “先坐下。”她说,声音很轻。
    小芳抱著铁妮坐下,孙定香在旁边站著,一脸焦急。
    几分钟后,女军医拿出体温计看了看:
    “三十九度。高烧。得打吊瓶。”
    小芳点点头。
    女军医动作麻利地准备好吊瓶,给铁妮扎上针。
    铁妮迷迷糊糊的,靠在娘怀里,没一会儿就睡著了。
    小芳抱著她,一动不敢动。
    孙定香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小芳说:“孙大姐,你先回去吧。灶房里还烧著饭,別出啥事。”
    孙定香想了想,点点头:“行。那你一个人行不?”
    小芳说:“行。”
    孙定香走了。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
    女军医坐在旁边,翻著病歷,偶尔抬头看一眼。
    小芳抱著铁妮,轻轻拍著她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女军医忽然开口:“小芳同志?”
    小芳抬起头。
    女军医的目光落在她头上,那个卡在头髮上的发箍。
    款式很特別,军区服务社里新来的上海货,售货员说一共就三个,已经全卖光了。
    她倒不是多喜欢这个发箍。
    只是在等那个应该买给她的人送,可惜,没等来。
    女军医的眼神变了一下。
    她装作隨意地问:“你这个发箍,挺有特点的。在哪儿买的?”
    小芳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头髮:“这个?別人送的。”
    女军医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盯著那个发箍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小芳的脸。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翻病歷。
    可她周身的气息明显变了,不像刚才那么温和了。
    小芳察觉到了什么,可她说不上来。
    她低头看看怀里的铁妮,又抬头看看那个女军医。
    女军医低著头,没再说话。
    医务室里很安静。
    只有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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