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进路上,家属营內不时传来催促声,求生的本能下,没有人抱怨。
    李嬴派人將洛阳城下的惨状公之於眾,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后面有官兵在追击,要是被追上,官兵可不管他们是不是被流寇裹挟的百姓,全部將是官兵的战功。
    况且官兵什么德行他们也知道,杀良冒功的都不在少数,何况他们是货真价实的流寇,因此大家都卯足了劲拼命赶路。
    但隨著日头渐渐升高,火器营的队伍却越拉越长,家属营和火器营之间拉出了一个明显距离。
    李嬴勒马站在路边看著队伍,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家属营中老的老、小的小,走一段歇一会儿,甚至队伍尾巴还出现了几个掉队的老人轮流坐在牛车上,拼命向前追赶,但还是落后了一里地。
    李嬴正想派人催促,刚好李安找过来匯报,脸色並不好看。
    “军师!旺叔公派人过来问,能不能歇一歇?”
    李嬴从原身记忆中了解到,他这位叔公就是性子善,见不得可怜人,但他还是语气严厉道:
    “不行,派人跟我爹、黑叔还有旺叔公讲,事关生死,必须让全营加快行军速度!”
    李嬴並非不近人情,只是若官兵追上来,那將是整个火器营的末日,他也只能学流寇,拋下家属营带著火器营跑路了!
    李嬴抬头看了看太阳的高度,已是中午,但从铁山堡出发走了还不到二十里。
    汝阳县距离铁山堡八十里,按照现在速度,得两天才能到。
    两天!流寇各营早已往南出发,时间爭分夺秒,闯王绝对不会等他,到时候火器营定会落在流寇大队后面,等官兵追上来,拖家带口的火器营只会成为官兵的活靶子。
    这將是火器营的噩梦。
    一路上,家属营各种状况不断。
    恰巧这时,李守业派人来问李嬴,家属一营一个老人要不行了,问能不能临走前见在一连当火銃手的孙子陈二狗最后一面!
    李嬴心里一沉,心里嘆了一声,还真是麻烦不断。
    “传令!扎营休整两刻钟,你派人去將陈二狗带过去,但出发前必须归队集合!”
    李嬴对这个二狗有印象,是他在澠池城外亲自挑的人,憨厚老实,火銃打得很准,现在是一连的组长。
    虽然目前殿后的骑兵队没有传来官兵追击的警报,但是李嬴心中一直焦躁不安,落后於流寇大队让他极其缺乏安全感。
    队伍后面。
    “爷!爷啊!狗儿来了!”陈二狗扑通跪倒,扑在老人身上,红了眼眶。
    陈二狗爹打小就没了,全靠爷爷拉扯大,感情深厚。
    老人看著他,想伸手摸一摸陈二狗,但已经没有了力气,最终只是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好……好好……活下去!”
    说完头一歪,再也撑不下去,当著陈二狗的面咽了气。
    二狗跪在地上,泣不成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
    与此同时,李嬴正与高翔和几个骑兵组组长围坐在一起,吃著昨晚紧急蒸製的窝窝头,他看向高翔,开门见山道:
    “高大哥,你也看到咱们一个上午才走不到二十里,照这个速度,到汝阳与闯王匯合起码要两天!你我都不知道后面有没有官兵追兵,要是被追上,火器营就完了!”
    “骑兵队人人有马,一路过来高大哥也看到了,这里不少村庄都未遭劫掠,因此我想让骑兵队只需要留下两组在前后左右警戒,其他人全部派出去。”
    “只办一件事!收集马骡、耕牛、驴,只要是能驮人能拉车的,全弄来,不用管粮食,但是要约束弟兄们不杀人放火,告诉弟兄们,等回来我重重有赏,一人二十两!”
    高翔愣了愣:“那粮食呢?不顺便……”
    “粮食不急。”
    李嬴沉声道:“生死关头,眼下要紧的是把行军速度提起来!”
    高翔匆匆吃完窝窝头,抱拳退下:“明白。”
    为了提升行军速度,李嬴已经顾不上骑兵队单独行动会不会败坏军纪的事情了。
    “李安!你去,让俺爹把车上的东西清一清,瓶瓶罐罐都扔了,实在不行,粮食也可以扔一些,腾出些车辆拉人!家属营不能再拖拖拉拉了!”
    再启程时,减轻负重后的家属营速度明显快了一些。
    等太阳西落,火器营今日已经走出了五十里,中途骑兵队送回了一批马骡,现在离汝阳还有三十里。
    只是危机感一直縈绕在李嬴的心头,他感到极其不安。
    “李安。”
    “在。”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进食,但暂不扎营,入夜后点起火把,再走二十里,到汝阳县西北十里外再扎营过夜!”
    李安被李嬴的命令嚇了一跳:“军师,夜里赶路……家属营受得了吗?”
    “情势所迫!受不了也得受,落在流寇大队后面说不准全得死,告诉我爹,安排人在家属营后面收拢掉队的人,但现在还不是休整的时候!”
    李嬴往北而望,他不知道昨夜的官兵是否追来!
    但他此刻绝不能妇人之仁,携带上家属营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真让他为了照顾家属营而放慢行军速度,这是拿全营的命去赌后面没有官兵,他还做不到!
    在李嬴还在思索著的时候,李守业忽然在亲卫的带领下来到他身边,身后还跟著几个脸上写满疲惫的老人。
    不等李嬴问,李守业先说道:“嬴哥儿,有件事跟你商量一下。”
    李嬴看著这几个老人,年纪都是五六十岁往上,穿著破棉袄,脸上写满风霜,一个个面黄肌瘦,加上今天的奔波,一副风一吹就能倒的样子。
    正当李嬴以为是他爹带著这些老人来求情之时,其中一个满脸花白的老人跨步而出,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说道。
    “军……军师,俺们这些老不死的不想走了!”
    李嬴脸色一紧:“什么意思?”
    看著李嬴误会,李守业马上出来解释。
    “嬴哥儿,几个老人家下午走路时找到我,说他们这些老骨头实在走不动了!今天才第一天就把老骨头走散架了,后面还不知道要走多少路,与其累死在路上,还不如留下来自生自灭,也好不拖累大伙!”
    “是……是啊,不止俺们,营里老人都这么想的!”生怕李嬴不答应,其他几个老人也著急附和道。
    李嬴看著这些情绪有些激动的老人,心里憋得难受,但他知道这几个老人说的是对的。
    沉默片刻后,李嬴问道:“留下来,你们怎么活?”
    那花白老汉继续道:“军师,你让我们留下吧,我们找个地方躲著,或许还能多活几天,你们年轻力壮的,赶紧走,不必因为我们几个老东西拖累了行军速度。”
    “爹,这样的老人还有多少?”
    “约莫占一成,三百人左右,此外行动不便的,还有些残疾者和十几名孕妇!有的已经身怀六甲,怕是也不適合转移了!”
    李嬴琢磨了一下,最终还是向现实低了头。
    “这样,我给他们留下半年口粮和一些银钱,50岁以上的老人全部留下,至於身有不便者,也可自愿留下!但是青壮必须全部跟走,我等走后,是死是活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李嬴转过脸,郑重地向这几个老人保证道:“但我保证,一旦有能力,我必然派人回来接你们!你们要好好活下去,这一天一定不会太久!”
    漆黑的夜里,火器营充满了离別的伤感,留下的老人和身体不便者足足有三百多人,正在和亲人做最后的道別。
    离別总是伤感,更何况此一別,或將生死两茫茫,离別的家属都忍不住再多看一眼对方,再多嘱咐一句!
    一时间,哭声止不住的在整个营地蔓延!
    李嬴给他们留下了足够的车辆和物资,还留了些刀枪防身!
    此外他还为留下的人安排好落脚之地,留下的人都要躲进西边不远处的山里,只有进了山,他们才有活的希望!
    不管愿不愿意,他们接下来都將只能自生自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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