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是什么时候接受这种生活的?
    这天夜里,鹿野翻来覆去,就是睡不著觉,最后从床上爬起,翻到屋顶上赏月观星。
    夜晚的山谷空旷而又寧静,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虫鸣与树林间潺潺溪流,鸡窝里不时传来些许动静,小院里不復白天的热闹,凉爽的夜风抚摸她的面颊,吹动一侧刘海隨风飘荡。
    鹿野躺在屋顶瓦片,抬起手臂挡住星河,细细观察自己的手掌。
    一双白昝的小手上没有孩童的娇嫩,有的只是日復一日训练留下的伤疤与茧。
    茧子越来越厚,木桩越打越烂,力气与日渐增。
    目光下移,淡绿色的长袖覆盖住胳膊,仅仅手腕处的衣袖因重力下垂,露出一短节青色金属手环。
    这是无限交给她的隨身金属,本身便有不菲的重力,用来辅助修炼锻炼的。
    而身上这套衣服,是师兄芸明在自己跟隨无限修炼不久后送给她的,类似的款式还有很多套,但是她很少在意这些,只是日復一日的拼命锻炼,提升自己。
    直到今天才终於有空注意到这些,回想起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手臂收回,鹿野双手交叉,脑袋枕在上面,就这样静静地仰望星空。
    心中各种思绪翻飞,大脑都是各种杂念,借著月色来散散心。
    鹿野摆著指头算了算,突兀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在这边修炼2年了。
    这两年她进步神速,能同时控制两块金属铁片隨意扭转变形,一身剑术结合自己师傅和无限大人的教导,已经能和芸明初步打的有来有回。
    閒暇时光,无限有时候会带著自己和师兄一块去村子里看戏,或者跟著出简单的任务增长见识。
    自己一般坐在高高的树梢上,默默观看烟火,而师兄对这些戏曲不太感兴趣,会趁无限不注意,一溜烟的逃走买些小零食,与她一起分享品尝,顺便等待师傅听完戏曲。
    芸明经常给自己买很多吃的和衣服,里外对她异常照顾关心。
    无限性格沉稳,教导她修行,指引前进的方向。
    芸明作为师兄,性格多变,有时候沉稳,有时候跳脱,让人搞不清楚他一天天都在想些什么。但是温馨的关怀陪伴,渗透进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自己对於人类的牴触,也在一天天的温暖中隨之消融,对於烟花爆竹的爆炸声,也不再害怕。
    她接受这种其乐融融的生活,甚至有些乐在其中。
    这种被珍视,被需要的感觉,如同甘泉一般滋润心田。
    芸明从来没有让她忘记经歷的伤痛,相反拉著她的手,指著会馆的方向,用感慨的语气,真诚地说:
    “鹿野啊,生命的遗憾並非重点,被遗忘才是。”
    这时候,她会暗暗记下师兄这难得正经的时刻。
    虽然芸明正经的时间不多,但是正经的时候,说的一些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鹿野接受这种生活,接受无限和芸明,但是对於无限大人,却迟迟未能叫出那句“师傅”。
    只是在不久前日常训练中,口误说了一下。
    嗯,口误。
    至於自己为什么有些睡不著,也许是跟芸明跟他提到过的事情有关。
    前两天,师兄妹吃著老母鸡夜宵,二人閒聊的时候,芸明向她现在这样,躺在地上望著星空,突然问了鹿野一个问题:
    “鹿野,你有什么梦想吗?”
    “我的梦想就是强大到能保护好我师父,就这样安安稳稳的生活。如果有可能的话,杀死伤害我家人的那群人类。”
    “是吗,这样啊,有个目標真挺好。”
    鹿野不假思索道,芸明听完,面色复杂,语气有些低落。
    “你这是又怎么了?为啥问我这个问题。”
    “没什么,深夜就是容易胡思乱想,师兄我今天有些忧鬱。”
    鹿野挠挠胳膊,抿著嘴唇,手中树枝轻轻调整火堆大小,问道:
    “你问我这些,是有想到什么?”
    “不知道,想问就问了,求一个念头通达吧。”
    “嗯。”
    火堆越燃越旺,时不时有碳灰隨风飘舞。
    鹿野最后戳了戳,不再管它,又轻声问道:
    “那你有什么梦想吗?”
    “不知道。”
    “不知道?”
    “嗯”
    芸明想用帽子盖住脑袋,但是又觉得这个样子很傻,比划半天后,隨手將帽子盘旋著扔回小屋。
    “我没有梦想,硬要说的话,我就是想在这个世界混吃等死,毕竟咱们妖精是可以活很多年的。”
    “这期间,我是想自由自在的去世界各地转转,探索一下世界,修炼变强只是顺便的。”
    “这是一个挺好的想法啊。”
    鹿野疑惑,芸明猛地坐直身子,金红色的眼瞳在火堆的照映下熠熠生辉,紧紧盯著鹿野。
    “这就是问题,鹿野,我们妖精的寿命实在是太长了,我想不出活那么久的样子。”
    “即使我再討厌社交,终究也会交到几个朋友,我无法想像那种分別时刻的场景。”
    芸明內心突然生出一些关於寿命论的想法,他对自己的长生產生迷茫,这是他今晚抑鬱的源头。
    鹿野想了想说道:
    “无限大人也已经活了很久了,你为什么不去问问?”
    “这不是一个概念,师傅它是人类,据我所知也有自己的妻子儿女,过完了作为“人”的一生,但是我呢?”
    芸明摇头否定鹿野的想法,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鹿野,说道:
    “我以前为我能活很久而高兴,但是我今天突然为我寿命长而恐惧害怕。”
    “你呢,你也註定要跟那个师傅分別,你想好要怎么接受这个过程了吗?”
    鹿野不说话了,这是她心头的一根刺,今天被芸明这么直白的点出来,一时间也说不出个什么三长两短,只是低著头听著芸明继续自言自语。
    但这少年却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长嘆一口气。
    未知的结局像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压在两人的心头。
    鹿野面上神情不断变换。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鹿野心里,师傅就是师傅,既然在会馆被救治,那就可以快快乐乐的,永远的继续生活。
    可是,自己的师傅,好像,,好像真的只是一个凡人。
    “我怎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
    鹿野一脸懊悔,紧接著,巨大的恐慌感如潮水般淹没女孩。
    刚才还试图安慰师兄的她,此刻却因为芸明的一句话,陷入更深的负面情绪中。
    看著小鹿野將头埋下,芸明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把气氛搞得太沉重了。
    本来只是自己的一点文青病发作,半夜emo片刻,结果把这单纯的小师妹给嚇坏了。
    “额,,嘖。”
    看著自己最喜欢的小鹿野情绪突然如此低沉,芸明手足无措。
    “我就是隨口一提,瞎感嘆一下,你怎么还当真了?”
    “可是你说的有道理啊,如果大家都走了,只剩下我们……那种日子,光是想想就觉得好可怕。”
    长生,对於有牵掛的人来说,有时候是一种最残忍的诅咒。
    他看著眼前这个倔强的女孩,芸明心中的那点阴霾反而奇蹟般地散去了。
    远处那个虽然背对著他们、却明显因为察觉二人情绪不对而微微侧耳倾听的师父,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是啊,他在矫情什么呢?
    穿越前,他不过是个为了生计奔波的社畜,连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
    而现在,他有了可以生死相托的师父,有了虽然傲娇但全心全意依赖他的师妹,有了漫长的生命和强大的力量。
    未来確实充满了不確定性,也许离別在所难免。但那又如何?
    “师妹,听我说。”
    芸明反手握住鹿野冰凉的小手,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透彻和明亮。
    “以前我也在想,如果註定要失去,那拥有的意义是什么?”
    他指了指地上散落的叶片。
    “这叶子,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枯黄,冬天腐烂。它的一生那么短,结局註定是化为泥土。那你觉得,它这一生白活了吗?”
    “我不知道。”
    “它没有白活。”芸明笑著说道,“因为它在春天给大树带来了生机,在夏天给路人遮挡了烈日,在秋天染红了山川。它存在过,美丽过,这就够了。”
    他转过身,正对著鹿野,金色的眸子里倒映著她小小的身影。
    “我们不用去想几百年后的事。时间对於我们来说,不是用来恐惧的,而是用来挥霍的——挥霍在每一个值得的人身上。”
    “只要师父还在一天,我们就陪他一天。给他做(虽然很难吃的)饭,陪他练剑,气得他吹鬍子瞪眼(虽然他没鬍子)。”
    芸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著山谷大喊了一声:
    “我们要活在当下!老子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创造出无限快乐!”
    回声在山谷间激盪,惊起了一群飞鸟。
    鹿野呆呆地看著站在青石上、张开双臂拥抱山风的芸明。
    此时的月光正好穿过云层,洒在他的身上,给他的白髮镀上了一层银边。
    那个背影,看起来是那么的瀟洒、那么的自由,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东西能束缚住他。
    她心里的恐惧,似乎也隨著那一声大吼,被风吹散了不少。
    “你又弄这些莫名其妙的。”
    但看自己这便宜师兄好像重新变成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小鹿野心中恐惧逐渐消散,化为绵密的春风迴荡在山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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