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建华站在仓库前的空地上,没有急著上车。
    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躥起来,点著了烟。
    钟建华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喷出。
    他慢慢抽著那根烟,眼睛看著远处那扇紧闭的铁门。
    钟建华没有进去再说什么。
    该说的已经说了。
    剩下的,不是他的事。
    身后传来脚步声。
    钟建华没回头,继续抽著烟。
    三个人走到他旁边,站住了。
    许大茂站在最前面,一身红西装敞著怀,大金炼子明晃晃的。
    他的眼睛有点红,眼白里飘著血丝,脸上还带著泪痕,可嘴角弯著,带著笑。
    靚坤站在他左边,一身绿西装,脖子上的金炼子比许大茂细点,可也晃眼。
    阿渣站在右边,黄西装,双手插兜,脸上带著那种標誌性的笑。
    他看著钟建华,点了点头。
    三个人跟信號灯似的,並排站在那儿。
    钟建华转过头,看著他们。
    许大茂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
    “华哥。”
    钟建华看著许大茂。
    那双红著的眼睛,那身放飞自我的打扮,那还在努力弯著的嘴角。
    他忽然想起在港岛见到许大茂的时候。
    那时候许大茂一身破烂,浑身脏兮兮的,饿得眼睛发绿,说话都打哆嗦。
    跟条流浪狗似的。
    现在呢?
    红西装,大金炼子,八十號精神小伙,豆豆鞋厂马上要开张了。
    这世上真的没有没用的人。
    只是得看他们在哪方面发挥。
    总有一个赛道適合他们。
    比如眼前这三位。
    引领潮流这块,简直不忍直视。
    钟建华看著他们,心里头忽然冒出这句话。
    他努力憋著,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一下。
    钟建华赶紧把烟叼回嘴上,假装在抽菸。
    许大茂看著他,等著他说话。
    钟建华没说话。
    他看著许大茂那双红著的眼睛,心想,许大茂刚才哭过,哭得还挺狠。
    可许大茂还是站在这儿,穿著那身红西装,戴著那大金炼子,站在他面前。
    钟建华心里头有点堵。
    他想说点什么,劝两句。
    可看著许大茂那张脸,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钟建华又看了看靚坤。
    这小伙子是他来港岛时最早跟著他的人,从庙街那会儿就跟著。
    话不多,活干得利索,从来不抱怨。
    可现在呢?
    一身绿西装,大金炼子,大金表,站在这儿跟许大茂一块儿放飞自我。
    钟建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夹著烟的手点了点许大茂。
    然后他指向仓库。
    钟建华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怕一开口,忍不住笑出猪叫声。
    许大茂看著钟建华那手势,愣了一秒钟,然后明白了。
    当初钟建华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他自己说的:娄晓娥,交给我处理。
    现在钟建华的意思,就是让他去办。
    许大茂点了点头。
    钟建华又看向靚坤和阿渣,冲他们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上了车。
    王建国发动车子,车慢慢开出去。
    许大茂站在原地,看著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
    风吹过来,有点凉。
    许大茂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靚坤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帅茂?”
    许大茂没说话。
    阿渣也走过来,站在另一边:
    “帅茂,想什么呢?”
    许大茂忽然搓了搓脸,用力搓了几下。
    搓完,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没什么。”他说,“想点事。”
    他转过身,看著那扇仓库的铁门。
    夕阳照在那扇门上,把铁锈染成暗红色。
    许大茂想起刚才在仓库里,自己对娄晓娥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憋在心里多少年了,今天全倒出来了。
    倒出来之后,心里头空落落的。
    可也有点轻鬆。
    许大茂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铁门前。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靚坤和阿渣:
    “你们在外头等著。”
    靚坤愣了一下:“帅茂,你一个人进去?”
    许大茂点点头。
    阿渣看著他,没说话。
    许大茂推开门,走进去。
    仓库里,娄家的人还蹲在原来的位置。
    听见门响,都抬起头看过来。
    许大茂站在门口,看著他们。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人。
    娄振华,娄谭氏,娄兴国,娄兴家,娄兴安,娄晓冬。
    最后落在娄晓娥身上。
    娄晓娥站起来,看著许大茂。
    她的眼睛红肿著,脸上还掛著泪痕。
    那身衣裳皱得不成样子,头髮乱成一团。
    娄晓娥看著许大茂,心里头拼命想著一件事。
    以前有没有什么事,能让许大茂心软的?
    有没有什么事,能让许大茂想起过去的那些好?
    娄晓娥拼命地想。
    想那些年在九十五號大院的日子。
    想许大茂给她做饭,给她洗衣,给她干家务的那些日子。
    想许大茂每次下班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笑著问她想吃什么的那些日子。
    想许大茂那些卑微的、討好的、小心翼翼的、生怕她不高兴的日子。
    娄晓娥想了很久。
    想了一大圈。
    没有。
    一件都没有。
    那些日子里,她没有对许大茂好过。
    一次都没有。
    娄晓娥认为许大茂配不上她。
    她以为那是许大茂该做的。
    娄晓娥想开口说点什么。
    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能让人心软的事,她一件都没做过。
    许大茂看著娄晓娥,忽然笑了。
    那笑,跟刚才不一样。
    不是疯,不是癲,是別的什么。
    许大茂没说话。
    就那么看著娄晓娥,笑著。
    娄晓娥被许大茂看得心里发慌。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
    可她喊不出来。
    许大茂看著娄晓娥,静静地看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娄晓娥站在那儿,看著许大茂。
    眼泪又流了下来。
    可她知道,这一次,再也没用了。
    许大茂傻吗?
    傻。
    以前的许大茂自以为是的聪明,上躥下跳的,说著傻柱就是个大傻子,说著易中海道貌岸然,说著刘海中是个傻呼呼的官迷……
    那时看著许大茂点评九十五號大院的人,娄晓娥只想笑,真当住在大院的人看不明白?
    看不明白的要么早早搬离,被排挤走了。
    要么留下的就只有钟建华那样的人。
    许大茂真的变化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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