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玄歷七百二十五年。
    谢沉踏入镇子时,日头正往西斜。
    街上人不多,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靠在墙根打盹,两个孩童蹲在地上玩石子,远处茶馆里传来模糊的说书声。
    一个寻常的黄昏。
    谢沉走得不快,他刚从北边过来,数日前那场廝杀让他左肩挨了一刀,伤口刚结痂。
    走过那条长街,走到镇子中央的十字路口,他忽然停下。
    风停了。
    街边打盹的老汉不见了,玩石子的孩童也不见了。
    茶馆里的说书声还在,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墙听不真切。
    谢沉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青石板路,老旧的屋檐,半开的门窗……他握紧腰间的刀。
    刀名破山,重七斤三两,隨他十年,斩过不知多少人的头颅。
    屋顶上有人影一闪。
    左侧的窗户无声洞开,右侧的巷口涌出数道黑影,身后的来路已被封死。
    六个人,七个,八个……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面白无须,腰间悬著双刀。
    他看著谢沉,笑了笑。
    “断岳刀,久仰久仰。”
    谢沉没有开口。
    “你杀了不该杀的人。”中年汉子说,“有人出价要你的命。”
    谢沉依旧没有开口。
    中年汉子只是挥了挥手,八道黑影同时扑上。
    刀光。
    夕阳正好落在刀身上,那一瞬间的光亮刺得最前面那人眯了眯眼。
    就这一眯眼的工夫,刀锋已掠过他的咽喉。
    血溅在青石板上,殷红一片。
    其他人的刀紧跟著来了。
    谢沉侧身,反手,刀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架住两柄同时劈下的刀,用力一震,那两人踉蹌后退。
    但他的左肩传来一阵剧痛,结痂的伤口崩裂,血浸透衣衫。
    刀光如雪,杀意如潮,他已经落了下风。
    谢沉的刀法以刚猛著称,破山一刀,势不可挡。
    但此刻他左肩使不上力,每一刀都只能单手持刀,威力去了三成。
    对方显然知道这一点,攻势全往他左侧招呼,逼得他连连后退。
    一人从侧面欺近,刀锋直奔他左肋,谢沉侧身避开,右手的刀顺势横扫,逼退那人,却顾不得背后,一柄刀刺入他后腰,入肉三寸。
    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將那人劈翻在地。
    血顺著后腰往下淌,湿了半边裤子。
    中年汉子在一旁看著,脸上依旧带著笑。
    “断岳刀,不过如此。”
    谢沉没有理会。
    他的刀越来越沉,失血过多,內力不济,每一次挥刀都比上一次更慢,对方的攻势却越来越猛,刀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涨潮时的浪,一浪接一浪,永不停止。
    又一刀刺入他大腿。
    他单膝跪地,以刀撑住身体。
    那四个人没有停,刀又举起朝他衝过来。
    谢沉抬起头。
    那个中年汉子正看著他,脸上带著笑,他的刀还没出鞘,他觉得已经不需要了。
    谢沉看著他,喘著气,血从嘴角流下来。
    那四个人衝到近前。
    刀锋离他头顶还有三尺。
    就在这时,一抹刀光从下往上,快得像是闪电,眾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刀锋已自头顶贯出。
    血喷了谢沉满脸。
    周围的人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谢沉已夺路而逃。
    身后喊杀声震天,脚步声紧追不捨。
    谢沉穿过小巷,翻过矮墙,跃上屋顶,又跳下另一条街。
    每跑一步,后腰的伤口就往外涌一股血,大腿的伤口像是被火烧一样疼。
    小镇的轮廓被他甩在身后,夜幕渐渐笼罩四野。
    身后追兵还在。
    他们像是一群猎犬,循著血腥味追著受伤的猎物。
    他钻进一片林子,借著树木的掩护,月光下,能看见远处的山影。
    身后追兵又近了。
    他甚至能听见他们的喘息声。
    就在这时,天上忽然落下一滴雨。
    紧接著,第二滴,第三滴……暴雨倾盆而下,哗啦啦砸在树叶上,砸在地上,砸在他脸上。
    雨水冲刷著地面,冲刷著他留下的血跡,冲刷著那些本可以被追踪的痕跡。
    天地间只剩哗哗的雨声,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清。
    谢沉没有停下。
    雨越下越大,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
    不知跑了多久,他发现一处被藤蔓遮住的洞口,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钻了进去。
    洞穴不大,勉强能容一个人躺下。
    他靠在洞壁上,大口喘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金疮药,洒在后腰和大腿的伤口上,又撕下衣襟胡乱包扎。
    做完这些,他闭上眼,听著外面的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
    谢沉睁开眼,动了动手脚,伤口已经暂时止住血。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透过藤蔓往外看。
    天还没亮,山间瀰漫著雾气,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他钻出洞穴看了看四周,辨了辨方向往东走。
    又过了一会,雨停了有一阵。
    山间的雾气开始散了。
    那几个黑衣人追到山腰时,天已经蒙蒙亮。
    领头的那个抬手示意眾人停下,目光扫过周围,最后落在一处被藤蔓遮掩的洞口上。
    他们拨开藤蔓钻进去,洞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团染血的破布扔在地上。
    “刚走没多久。”领头那人说。
    “妈的,什么鬼运气。”旁边一个狠狠踢了一脚洞壁,“这雨早不下晚不下,偏偏咱们追人的时候下,硬生生把血跡全冲没了,不然顺著味儿早追上了。”
    “別废话了,追。”
    几人四处看了看,转身下山消失在晨雾里。
    谢沉已经走远。
    后腰的伤口又崩了,大腿的伤口也在渗血,他撕下衣襟又扎了几道,但血还是止不住,內力几乎耗尽,脚步越来越虚浮,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
    天快亮了。
    前面出现一条大江。
    江水浑浊,因为昨夜那场暴雨涨了不少,渡口泊著几艘船,都静悄悄的,只有一艘船上有灯影晃动。
    船家站在船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江面,嘴里骂骂咧咧。
    “这鬼天气,早不下晚不下,耽误了时辰,回头怎么交代……”
    江水暴涨,潮汛紊乱,船家不敢贸然开船,一直等到现在等著潮水稳定。
    谢沉没有多想,他压低身形,借著夜色和晨雾的掩护,摸到船边,翻身潜入。
    没多久,甲板上传来人声。
    “行了行了,差不多了,开船开船!”船家在喊,“再不走天都大亮了,赶紧的,解缆!”
    船家在呼喊,伙计在应答,有人开始解缆绳,有人开始撑篙。
    船身微微一震,缓缓离岸。
    谢沉闭上眼,听著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
    船越走越远。
    渡口处,几道人影冲了出来。
    ……
    谢沉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船舱里的光线一直很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朦朧间,听见外面有人声。
    “快快快,把这些货都搬进货栈,动作快点!”
    是船家的声音,谢沉动了动手指,他感觉到身下一震,箱子被抬起来,晃晃悠悠地移动。
    “这箱子怎么这么沉?”
    “沉什么沉,少废话,赶紧搬完儿去喝一碗,这鬼天气冷得够呛。”
    “这箱子放哪儿?”
    “放后院那间库房,先堆著。”
    箱子又晃了一阵,然后被放下。
    脚步声来来去去,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吆喝,有人在搬东西。
    谢沉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意识又沉了下去。
    再次听见声音时,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说话声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
    “这马车可真宽敞,比我们那破车强多了……”
    “那是,陆府的人能差吗?”
    “船家,你认识?”
    “不认识,但听人说过,姓陆,一个冒出来没多久的商人,来我们这儿谈生意的,手面大得很,出手也阔绰。”船家的声音里带著几分羡慕。
    “谈生意?谈什么生意?”
    声音渐渐远去,谢沉的意识又断了。
    再一次醒来,四周一片漆黑。
    谢沉睁开眼好一会儿才適应了黑暗,发现自己还在货堆里。
    他试著动了动,后腰的伤口一阵剧痛,大腿上的伤也像被火烧一样。
    他慢慢撑起身子一步一步往门口挪,外面是个院子,月光照著静悄悄的,没有人。
    他闪身出去,走了几步伤口再次裂开,眼前渐渐模糊……
    ……
    再次醒来,谢沉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身上盖著薄被,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他正要动,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莫动,你伤势重,刚上了药,乱动伤口又崩了。”
    谢沉转过头,看见一个老者坐在床边,手里还拿著几根银针,是个大夫。
    他按著谢沉,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脉,闭眼感受了一会儿,点点头。
    “命硬,流了那么多血,换个人早没了。”
    谢沉没有动,任由大夫检查。
    他打量著四周,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窗户开著,阳光透进来,照得满屋亮堂。
    “这是哪里?”
    “陆府。”大夫说,“放心吧,这里没有外人追来。”
    谢沉想了想:“陆府?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大夫抬手指了指墙边,谢沉顺著看过去,他的刀就放在那儿。
    “断岳刀的名號,还是有些知道的。”
    谢沉没有再问。
    大夫检查完伤口,站起身收拾东西。
    谢沉说:“多谢。”
    “要谢就谢陆老爷,我就是个郎中,拿钱干活,他让人把你抬回来的,药也是他出的。”
    说完,他提著药箱出去了。
    ……
    不久后,谢沉第一次见到了那位陆老爷。
    二十多岁,穿一身素净的长衫,看著不像商人,倒像个读书人。
    谢沉想坐起来,那人抬手示意他不必动。
    “躺著。”他说,“大夫说你伤得不轻。”
    谢沉看著他。
    那人也在看他。
    “断岳刀谢沉?”
    谢沉点了点头。
    “我叫陆白。”那人说,“做点小生意。”
    “谢沉,多谢阁下救命之恩。”
    那人又问了些伤势的事,话不多,问得也寻常。
    “你安心养伤,等伤好了再说其他。”
    说完,他起身离开了。
    ……
    此后。
    时间流逝。
    谢沉的伤一天天好起来,能下床走动了,能在院子里走动,他见过陆府里那些人,管家,护卫,个个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伤好了之后,他没有离去。
    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个年轻人看他的眼神,也许只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一个地方安安稳稳待过这么久了。
    他就这么留了下来。
    后来想起来,倒是因祸得福了,若不是那场追杀他不会遇见陆白。
    那些年里,他在江湖上飘著,杀过人,也被人杀过,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停在哪里。
    结果停在了这里。
    后来他和陆白说起这事。
    陆白听了,也这般回应,他说他当时本是来谈生意的,结果一个都没谈成,倒是遇到了他,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
    如今。
    再回想起来,谢沉觉得当年那件事里,有几分说不清的运气成分。
    那场来得毫无徵兆的暴雨,那艘因潮汛滯留的商船,那个恰好路过,又恰好愿意停下来的年轻商人。
    每一件事凑在一起,就成了他这条命。
    “总管,老爷唤您。”
    谢沉回过神,面前站著个小廝,正等著他回话。
    他点了点头起身往內院走去。
    脚下的青石板路走了无数遍,闭著眼都能走完。
    两边的花草是新换的,这个季节开得正好,淡淡的花香飘过来,几个丫鬟端著东西从对面过来,侧身行礼,他微微頷首,继续往前走。
    进了院子。
    陆白坐在廊下的竹蓆上,背对著他。
    长发披散著垂在身后,午后的阳光从檐角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把那些髮丝染成淡淡的金色。
    他就那么坐著,一动不动,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老爷。”
    陆白回过头看著他。
    就这一眼,谢沉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老爷还是那个老爷,站在那里,穿著家常的衣裳,看著他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几日府里可有事?”陆白问。
    谢沉收敛心神,把这几日的事一一稟报,那几个还在观察的人的事,他说得仔细,陆白听得认真,不时问一两句。
    一切和往常一样。
    可谢沉心里那股感觉,始终没有散去。
    稟报完,陆白摆了摆手:“去吧。”
    走出院子,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往迴廊那边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院门。
    老爷变了。
    他说不出哪里变了,但他知道老爷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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