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锦瑟院內母女相拥的温情不同,上京城的金鑾殿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寒气未散,天光微熹。
    新年过后,第一次大朝会。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殿內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龙椅之上,纪云瀚身著玄色龙袍,面沉如水,目光扫过阶下眾人,带著天子独有的威压。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內侍尖细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
    话音刚落,队列中便走出一名老臣。
    是当朝首辅,何敬忠,他手持玉笏,躬身出列。
    “臣,有本奏。”
    纪云瀚的眼皮,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讲。”
    “启奏陛下。”
    何敬忠的声音,苍老而有力。
    “自先帝龙驭宾天,至今已逾百日。后宫不可无主,国不可一日无母。”
    “臣恳请陛下,早日册立皇后,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这话一出,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细微的骚动。
    谁都知道,这后位属谁。
    也谁都知道,这其中牵扯著怎样复杂的纠葛。
    纪凌面无表情,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那奏请之事,与他毫无干係。
    纪云瀚的指节,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著。
    每一次敲击,都像是敲在百官的心上。
    许久。
    纪云瀚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国丧未满一年,立后大典,於礼不合。”
    何敬忠像是早有所料,立刻接话。
    “陛下圣明。”
    “然,礼法亦有权宜之计。”
    “国丧期满前,可先行册封贵妃之礼,以定名分。”
    “待国丧期满,再行立后大典,告慰先帝在天之灵,亦可昭告天下。”
    老狐狸,纪凌在心中冷哼一声。
    既给了太后台阶下,也给了皇帝转圜的余地,更是將柳静宜的身份,先行一步,钉在了贵妃的位置上。
    进可攻,退可守。
    纪云瀚看著阶下鬚髮皆白的何敬忠,眼神幽深。
    他知道这是太后的意思,也是满朝文武,权衡利弊之后,早就內定的结果。
    “朕的天下,不是朕一个人的天下。”
    他想起那日对纪凌说的话,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最终,那敲击龙椅的手指停了下来。
    “准。”
    一个字,掷地有声。
    “传朕旨意,柳氏静宜,温婉贤淑,柔嘉端慧,特册封为贵妃,择吉日行册封之礼。”
    “待国丧期满,再行立后大典。”
    “钦此。”
    內侍高亢的声音,將这道旨意,传遍了整个金鑾殿。
    也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上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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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册封大典,定在三日后。
    那一日,宫中张灯结彩,却又带著国丧期间特有的肃穆。
    红色的宫灯下,垂著白色的丝絛,喜庆中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柳静宜身著翟鸟花纹的深青色贵妃礼服,头戴九翟金凤冠,在宫人的簇拥下,一步步踏入皇宫。
    她的步子很稳,可袖中的手却紧紧攥著。
    姜冰凝站在观礼的人群之中,远远地看著。
    看著母亲一步步走上那高高的台阶,走向那个九五之尊的男人。
    她看见母亲跪下,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看见纪云瀚亲自走下台阶,將她扶起。
    离得太远,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她只看到,纪云瀚扶著母亲的手,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母亲的身体微微一颤,隨即轻轻摇了摇头。
    姜冰凝的视线,有些模糊。
    她知道纪云瀚说了什么。
    他说的是:“委屈你了。”
    她也知道母亲回了什么。
    是啊,不委屈。
    从姜家一个备受冷落的妇人,到如今北荻最尊贵的贵妃,未来的一国之母。
    这是多少女人,穷极一生都无法企及的荣光。
    可是,娘。
    这个华丽的牢笼,真的能护你周全吗?
    人群的另一侧。
    纪乘云的目光,却从未落在那个新晋的贵妃娘娘身上。
    他的眼中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
    姜冰凝。
    他看到她眼中的落寞与担忧,看到她紧抿的嘴唇。
    他的心也跟著一抽一抽地疼。
    他知道贵妃的册封大典,意味著他与她的婚事也即將提上日程。
    可他同样知道她不愿。
    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
    他以为,他拿出自己所有的诚意,她总有一天会被打动。
    可现在,他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不確定。
    封后大典推迟了,他们的婚事也可以推迟。
    他可以等,等到她愿意的那一天。
    纪乘云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更远处的宫墙一角。
    纪凌一身玄甲,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目光,同样穿过重重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姜冰凝的身上。
    他看到了她所有的脆弱与故作坚强。
    看到了她眼中,那与这喜庆氛围格格不入的复杂情绪。
    他恨不得立刻衝过去,將她拥入怀中,告诉她別怕,有我。
    但他不能。
    他的手指,缓缓抚上腰间的佩剑。
    冰冷的触感,让他沸腾的心,稍稍冷静下来。
    他要做的不是衝动的保护,而是,为她扫清前路上所有的障碍。
    哪怕,与天下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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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册封大典次日。
    听雪轩。
    纪凌的到来,让整个院子都紧张了起来。
    姜冰凝屏退了左右,亲自为他沏了一杯茶。
    轩內,茶香裊裊。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最终,还是纪凌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比往日里更多了几分温和。
    “你还好吗?”
    姜冰凝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点了点头。
    “我没事。”
    这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可纪凌却听出了其中的言不由衷。
    他看著她眼下的淡青色,心中一痛,犹豫了片刻,他还是问出了口。
    “乘云那边……”
    他话未说完,便被姜冰凝打断了。
    “我说了,只当他是弟弟。”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拖泥带水。
    纪凌的心,猛地一松。
    可隨即,他又皱起了眉。
    “太后和陛下那边……”
    他知道,这件事从来都不是她愿不愿意,就能决定的。
    姜冰凝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她长长地嘆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了一层深深的无奈与疲惫。
    “我知道,他们想促成这门婚事。”
    “为了所谓的平衡,为了堵住悠悠眾口,也为了…他们心中的那点亏欠。”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纪凌。
    “纪凌,你听著。”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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