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云瀚的目光,在烛火下显得有些晦暗。
    他看著纪凌,看著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却又君臣有別的皇侄。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朕知道。”
    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奈。
    “可这天下,不是朕一个人的天下。”
    “朕是皇帝,也是儿子。”
    “太后的懿旨,朕不能公然违抗。”
    他站起身走到纪凌面前,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
    甲冑冰冷,透过掌心传来。
    “朕知道,你心里有她。”
    纪云瀚嘆了口气,像是卸下了某种偽装。
    “可朕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乘云是太后看重,静宜是朕需要安抚。”
    “这门亲事,在很多人看来是天作之合。”
    纪凌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一言不发。
    纪云瀚看著他,眼神复杂。
    “纪凌。”
    “你若真有心,就自己去爭取。”
    “用你的方式,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朕不拦你,但也不会帮你。”
    这是他身为帝王,能给出的最大承诺。
    也是他身为叔父,能给出的唯一指引。
    纪凌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再次跪下,朝著龙案后的那道身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告退。”
    声音嘶哑,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御书房。
    殿外的风很冷,吹得他猩红的披风猎猎作响。
    纪凌站在养心殿外的白玉石阶上,停住了脚步。
    他下意识地望向某个方向。
    夜色浓重,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听雪轩就在那里。
    她,就在那里。
    这条路,比踏平千军万马更难。
    前面是太后的威压,是朝堂的议论。
    可他纪凌,何曾怕过?
    北荻的冰川他踏过,大周的铁骑他斩过。
    如今,不过是为她再杀出一条血路罢了。
    他翻身上马,动作乾净利落。
    “驾!”
    战马长嘶一声,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消失在深沉的宫道尽头。
    马蹄声远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偌大的御书房,又只剩下纪云瀚一个人。
    他缓缓走回龙案后,重新坐下。
    殿內的烛火,將他的影子投在明黄的墙壁上,显得格外孤寂。
    他看著龙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都关係著江山社稷万民生死。
    可他,却连最亲近的人的婚事都护不住。
    皇帝…
    皇帝…
    纪云瀚拿起硃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从四肢百骸涌了上来。
    这至高无上的位置,为何如此冰冷?
    夜色更深。
    听雪轩外。
    一道身影,静静地立在院墙的阴影里。
    是纪乘云。
    他一袭白衣,在夜色中仿佛要融进月光里。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久到,身上的衣服都沾染了夜的寒露。
    只要他上前一步,推开那扇门,就能见到她。
    可他的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太后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乘云,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你若能娶到她,哀家便全力支持你。”
    全力支持什么?
    除了那个位置,还能是什么?
    他早已习惯了与世无爭,父亲骤得帝位,他却还只想当那个无忧无虑的信王世子。
    可当那个至高无上的机会,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摆在他面前时,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拒绝。
    不算纪凌,难道纪召武就没有別的想法么?
    这些日子,纪召武身边也围了一群人,那些人要做什么,纪乘云比谁都清楚。
    更何况还有自己爱的女子……
    他看著那扇窗,眼中满是挣扎。
    进去,又能说什么呢?
    说他心悦她?
    还是说,他需要她来助自己登上那九五之尊的宝座?
    无论哪一种,都显得那么可笑。
    最终,他自嘲地笑了笑,转身离去。
    他不知道的是。
    窗后,姜冰凝默默地看著那道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她轻轻嘆了口气。
    她知道纪乘云的心意。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藏著的情愫,她不是看不懂。
    可她,给不了任何回应。
    她的心,早就被另一个身影填满了。
    再也容不下旁人。
    她回到桌案前坐下。
    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太后,陛下…
    每个人,似乎都在推著她往前走,走向一条她不愿意走的路。
    她就像一个提线木偶,被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操控著。
    而母亲,却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每次她问起当年的事,母亲的眼神就会变得恐惧而躲闪。
    那背后,到底藏著什么难言之隱?
    以至於,让她连女儿的终身幸福,都不敢去爭取?
    姜冰凝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只觉得心烦意乱。
    她该如何拒绝,才能不伤了纪乘云,又不让母亲为难?
    才能不让纪凌…失望?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打断了姜冰凝的思绪。
    柳静宜端著一碗莲子羹,走了进来。
    “冰凝,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坐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她在姜冰凝身边坐下,將温热的瓷碗递到她手上。
    然后,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手怎么这么凉?”
    柳静宜皱了皱眉,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女儿的手。
    “没什么,许是夜里风大。”
    姜冰凝勉强笑了笑,低头喝了一口莲子羹。
    甜糯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头的寒。
    母女二人,一时无话。
    空气中,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过了许久,柳静宜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却投入姜冰凝的心湖。
    “冰凝。”
    姜冰凝抬起头。
    “你若不愿,娘会帮你。”
    姜冰凝猛地一怔,握著汤匙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著自己的母亲,眼中满是错愕。
    “母亲?”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些日子以来,母亲对这门亲事,始终是不置可否的態度。
    甚至,还有些隱隱的逃避。
    为何今日,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柳静宜却没有再多解释。
    她只是用力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那双总是带著惊惧和不安的眼睛里,此刻却透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喝吧,喝完早些歇息,天大的事都有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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