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凌见姜冰凝神色不对,担忧地又唤了一声。
    “冰凝?”
    姜冰凝猛地回神。
    她看见纪凌正要转身,似乎是准备去亲自处置林蔚。
    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
    一把抓住了纪凌即將转身的衣袖。
    “等等。”
    她的声音嘶哑,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纪凌停下脚步。
    “怎么了?”
    姜冰凝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別杀他,她想说留下他,我有话要问。
    可凭什么呢?
    凭她一个人的疑心?
    还是凭一个叛国逆贼临死前的疯言疯语?
    在谋逆的滔天大罪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有什么站得住脚的理由,让纪凌暂缓这一切?
    那只抓著他衣袖的手,最终还是无力地一点一点鬆开。
    纪凌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紧锁。
    “他只是在动摇你的心神,別信。”
    姜冰凝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我累了。”
    她轻声说。
    在这座金碧辉煌却又血流成河的牢笼里,她一刻也不想多待。
    “我派人送你。”
    “不必了。”
    姜冰凝拒绝了。
    她转身向著殿外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林蔚的话,太子的血,皇帝的倒下,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將她牢牢困住。
    晚风吹来,带著血腥和死亡的气息,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抬起头,望著天上那轮残月。
    今夜,一切都结束了,可她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空。
    ***
    三日后,午时,菜市口。
    京城百姓將刑场围得水泄不通。
    前首辅林蔚,今日问斩。
    林蔚被押上断头台。
    他穿著一身囚服,头髮凌乱,却依旧挺直了脊樑。
    他没有看台下攒动的人头,也没有看那明晃晃的鬼头刀。
    他只是跪在那里,脸上带著笑。
    刽子手一口烈酒喷在大刀上,高高举起。
    阳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时辰到!行刑!”
    监斩官的令牌重重掷下。
    就在刀锋即將落下的瞬间,林蔚忽然仰起头,望向那片灰濛濛的天。
    他喃喃自语。
    “老夫一生,机关算尽……”
    “到头来……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刺破了刑场死一般的寂静。
    刀光一闪,血光迸现。
    笑声,戛然而止。
    ***
    同一时刻,皇宫寢殿。
    浓重的药味瀰漫在空气中。
    老皇帝躺在龙榻之上,气若游丝。
    他的眼睛浑浊不堪,艰难地转动著,似乎在寻找什么。
    纪云瀚跪在榻前,双手紧紧握著他那只枯瘦如柴的手。
    “皇兄……”
    他的声音哽咽,虎目之中,满是泪水。
    老皇帝张了张嘴。
    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传位……”
    纪云瀚的心猛地一紧,俯下身去。
    “……信王……”
    老皇帝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纪云瀚。
    “……匡扶……社稷……”
    说完这四个字,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那只被纪云瀚握著的手,忽然无力地垂了下去。
    皇帝就此驾崩。
    ***
    一声沉重而悠远的钟声,自宫城最高处响起。
    又是一声。
    丧钟九响,连绵不绝,传遍了整个京城。
    天,阴了。
    紫禁城內,所有宫人、禁卫,闻声跪倒,面向皇宫的方向,泣不成声。
    举国哀慟。
    纪云瀚跪在龙榻前,新制的龙袍还带著一丝陌生。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信王纪云瀚。
    他是这大好河山的君主,也是这世间最孤独的人。
    纪凌跪在他的身后,垂著头,让人看不清神情。
    可当一切尘埃落定,他心中剩下的却只有五味杂陈。
    这通往至高无上权力的路,是用至亲的鲜血铺就的。
    代价,太大了。
    ***
    听雪轩。
    姜冰凝也听到了丧钟。
    她站在窗前,遥望著皇宫的方向。
    那里,一个时代落幕了。
    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可她的脑海中,却反覆迴响著林蔚临死前那疯狂的笑声。
    一遍又一遍。
    “你未来一定会后悔的!”
    “一定!”
    她猛地闭上眼。
    为柳家沉冤昭雪,她不悔。
    可那股深入骨髓的不安,究竟从何而来?
    吴清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姑娘。”
    姜冰凝缓缓睁开眼,眼中的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坚定。
    她转过身,声音沉得像结了冰。
    “继续查。”
    吴清晏一怔。
    “查什么?”
    “十六年前的真相。”
    姜冰凝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带著千钧之力。
    “我要知道所有。”
    “所有被掩盖的,所有被篡改的,所有別人不想让我知道的。”
    “所有的一切。”
    ***
    京城,天牢最深处。
    这里阴暗潮湿,终年不见天日。
    姜承轩父子三人,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里。
    曾经的一国使臣,如今的阶下囚,不过短短数日。
    “姜冰凝那个贱人!那个白眼狼!”
    姜思远还在不停地咒骂著。
    他的脸肿得像猪头,说话都含混不清。
    “等我出去,我一定要把她碎尸万段!”
    姜虑威始终沉默不语。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目紧闭,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有姜承轩,抬著头,望著牢房顶端那一小方狭窄的天窗。
    那里,透进一丝微弱的光。
    他看著那光,眼神复杂。
    ***
    京城,某处隱秘的地窖中。
    这里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发霉的味道。
    姜悦蓉蜷缩在角落里,浑身都在发抖。
    太子起兵之前,她就被心腹提前送到了这里。
    她听到了外面的风声鹤唳,听到了满城縞素的丧钟。
    太子死了。
    林蔚死了。
    她的父亲,她的兄长,都被关进了天牢。
    她缓缓地,抚上自己依旧平滑的小腹。
    那里的惊恐和冰冷,渐渐被一抹奇异的温柔所取代。
    隨即,那温柔又化作了冲天的怨毒和凶狠。
    她低下头,对著自己的腹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低语。
    “姜冰凝、纪云瀚……”
    “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也尝尝这种彻骨的恐惧,这种一无所有的滋味。”
    地窖的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嚇人,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等待著復仇时机的母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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