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再拜……”
    两日后,朱厚熜拜別兴王陵,辞別母亲蒋氏,带著少量王府人员从安陆启程。
    蒋氏站在王府门口,拉著他的手,眼泪流了一遍又一遍,终究还是鬆开了。
    “殿下节哀。先王在天有灵,见殿下入继大统,亦当欣慰。”梁储一脸严肃地上前一步,拱手道。
    朱厚熜点点头,没说话,转身上了象輅。
    如今已是四月中旬,储君终於北上。梁储等人对此自然是乐见的。
    象輅缓缓启动,车队往北而去。
    朱厚熜坐在车里,透过窗帘缝隙,看外面渐渐远去的安陆城墙。所谓的象輅就是用象牙装饰的大马车,驾车的是陆松,身边坐著他的幼子陆炳。
    “爹!那边有河!”
    “爹!那是什么树?”
    “爹!咱们还要走多久?”
    不知道为什么?总之陆炳这傢伙自从出门之后就一直嘰嘰喳喳说个不停……陆松专心驾车,懒得理他。陆炳也不气馁,继续嘰嘰喳喳。
    作为储君的马车夫,陆炳似乎还不知道自己引来旁人多大的羡慕……
    朱厚熜在车里听著,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黄锦凑了过来,低声问:“殿下,要不要让陆小旗官消停些?吵著您歇息了……”
    朱厚熜摇摇头道:“算了算了,让他吵吧。这小孩子头回出远门,新鲜嘛。”
    顿了顿,又道:“再说,陆典仗驾车,他坐边上帮著看路,也是正经差事。”
    黄锦笑著应了:“这倒也是。”
    车厢內铺著红花毯、红锦褥,四壁掛著红罗帷幔,处处透著喜气。
    朱厚熜坐在这喜气洋洋的车里,听外面那稚嫩的嗓音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问那个,倒也不觉得烦。
    春耕时节,地里有农人弯腰劳作,偶尔好奇地抬头望一眼这支浩荡的队伍,又慌忙低下头去。
    象輅走得飞快,似乎是梁储等人有意交代奉迎团快马加鞭的。
    对此,朱厚熜也不著急。这不是划船游园,他用不著担心“落水”……退一万步来说,那个位置,反正已经是自己的了,快与慢都无所谓。
    话说从安陆到京师,中间隔著两千余里,哪怕走走停停也需要一个月才能顺利抵达,更何况还是这么大的一个奉迎团?
    但是,奉迎团马不停蹄地跑了不到半个月,已经踏入京师地界。
    傍晚,使团停在驛站歇息。
    梁储走到象輅旁,躬身道:“殿下,今日行程已毕,请殿下入驛馆歇息。”
    朱厚熜掀开帘子,看了看天色,点点头。
    梁储前脚刚走,下一刻,就听见车外传来脚步声。
    只见张佐凑到车窗边,殷勤地递进一盏温茶道:“殿下,喝口茶润润嗓子。这一路顛簸,殿下辛苦了。”
    “张承奉,这一路上辛苦了。”朱厚熜接过茶盏,却没看他,只淡淡问了一句。
    张佐受宠若惊,连忙道:“奴婢不辛苦,伺候殿下是奴婢的本分。”
    “那半截墨,用完了吗?”
    朱厚熜没头没尾地这么一问,张佐的手僵在半空。
    朱厚熜仍然没有看他,端著茶盏,低头喝茶。
    半晌,才淡淡说了一句:
    “到了京城,东西不好买。省著点用。”
    张佐冷汗下来,声音发紧:“奴婢……明白。”
    朱厚熜没再说话。
    张佐端著茶盘退出去,腿都是软的。
    走到门外,他才敢抬手擦汗。手心里全是凉的。
    里头那位,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象輅稳稳停住之后,黄锦搬来脚踏,躬身候在一旁。
    朱厚熜踩著实木脚踏下车,他暗自瞅了一眼驛馆门匾上“良乡驛”三个字,一时竟是有些恍惚。
    此地,便是歷史上嘉靖皇帝与杨廷和真正“刀兵相见”的第一处战场!!
    “殿下,此处已是良乡,距京城不过百里。”就在朱厚熜沉思的时候,谷大用已经迎了上来,笑呵呵地解释道。
    “京城有两大要衝,一为通惠河之畔通州,另一则是这陆路咽喉良乡。昔日宣德皇帝便是於此接受遗詔……驛馆內外俱已洒扫妥当。殿下是先歇息,还是先用膳?”
    朱厚熜站定,没急著答,往北望了一眼。远处京城的方向隱在暮烟里,什么都看不清。
    “良乡……”他念了一声,死死盯著谷大用,忽然问道,“当年宣德皇帝,是在这儿接的詔?”
    谷大用一愣,没想到朱厚熜突然问这个,连忙道:“殿下好记性。宣德爷当年確实是在良乡接的遗詔,隨后入京登基的。”
    朱厚熜点点头,收回目光,看他一眼,“那宣德爷当年,是从哪个门进的?”
    谷大用笑道:“宣德爷走的是大明门,天子正途。”
    “哦。”朱厚熜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那孤呢?朝廷定了吗……”
    谷大用笑容微微一僵,隨即恢復自然:“殿下放心,礼部与內阁都在议,大体章程已备办妥当。”
    朱厚熜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他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语气平平地开口问道:“议的是哪个门?”
    谷大用脚步一顿。
    他没想到这储君会追问到这个地步。
    “回殿下,”他斟酌著词句,“按规矩,嗣君入京,走大明门是正途。不过內阁那边,有人提了一句旧例……”
    “什么旧例?”
    谷大用乾笑一声:“殿下,这些事都是阁老们在议,奴婢只是个跑腿伺候的,哪敢妄议中枢规制?”
    朱厚熜死死看著他,眸子里忽然映出谷大用的影子。
    谷大用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掛不住了。
    “说。”
    “殿下,您別为难奴婢……”
    “孤王不为难你。”朱厚熜语气很淡,“孤王就是问问——那个旧例,是谁的例?”
    谷大用张了张嘴,又闭上。
    朱厚熜没说话,就那么冷冷地看著他。
    谷大用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冷,不怒,就那么静静地落著。
    “殿下……”
    朱厚熜仍然没说话。
    谷大用终於撑不住了,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半句:“內阁……引了代宗朝的旧档。”
    说完立刻低下头,不敢看朱厚熜。
    朱厚熜“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转过身,往驛馆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没回头,只问了一句:“代宗朝的例,走的是哪个门?”
    谷大用额头渗出细汗,声音压得更低了,“是东安门……”
    朱厚熜点点头:“孤知道了。”
    话音落下,他抬脚进了驛馆。
    谷大用站在原地,抬手擦了擦汗。手心里全是凉的。
    朱厚熜进了驛馆,黄锦跟在身后,正要开口问:“啊?!殿下,这……”只见他微微地摆了一下手。
    朱厚熜走了几步,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良乡大舞台,有梦你就来!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宣德当年在这儿接詔登基。轮到他,成了被人试探的地方。
    ……
    当晚,驛站正堂。
    使团核心人物齐聚一堂。梁储坐在左首,毛澄居右,徐光祚大咧咧地坐在梁储下首,谷大用挨著他,崔元坐在毛澄旁边。解昌杰等王府属官在末席陪坐,张佐垂手立在角落。
    “梁阁老,诸位,孤有一事请教。”朱厚熜放下茶盏,淡淡地环顾四周,忽然开口道。
    满堂一静。
    梁储心里咯噔一下。他现在最怕听这句话……且说上一次听,是在安陆承运殿里,那一次之后,他在已故的兴王灵位前跪了下去。
    “殿下请讲。”哪怕不愿意听到储君开口说这个让他有心理阴影的话,梁储依旧面色不变。
    朱厚熜神色平静,缓缓开口道:“孤的启蒙老师、原王府右长史袁宗皋仲德公,现任江西按察使。孤想请他入京。”
    话音落下,只见解昌杰端起茶盏,低头喝茶。
    茶是凉的,他没察觉。
    谷大用眼皮一跳,迅速扫了一眼梁储。
    毛澄微微頷首,似在思索。
    徐光祚没听懂,继续喝茶;崔元依旧沉默,但目光在解昌杰脸上停了一瞬……甚至就连立在角落的张佐,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
    梁储与毛澄对视一眼,缓缓道:“殿下顾念师恩,臣等感佩。只是仲德公现任江西按察使,乃三品方面大员,若无正当缘由骤然调京,恐招物议。”
    朱厚熜点点头,似乎早有准备。
    他不急不缓地抿了一口,这才缓缓地开口道:“那就劳烦梁阁老擬个奏本,就说嗣君初登大宝,需老成之人辅弼。荐举仲德公入朝,以备顾问。”
    “阁老是三朝元老,这点事,不难吧?”
    梁储沉默了一下子。
    “荐举”是臣子之责,“以备顾问”是正当理由。嗣君刚登基,需要老臣辅佐,谁挑得出毛病?
    至於袁宗皋原本的职务,自有吏部走程序调任。
    他看了一眼毛澄,只见毛澄微微点头。无他!只因为这种事情礼法上,无懈可击。
    梁储收回目光,终於缓缓道:“臣……明日便擬本。”
    朱厚熜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仲德公如今在江西,阁老派人去信时,让他不必等銓选公文,直接启程北上。孤在京师与他匯合便是。”
    梁储听闻此言微微一怔。
    这是连时间都算好了?!
    他深深看了朱厚熜一眼,那少年面色平静,好像真的只是隨口一提……
    可梁储知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隨口一提”。
    只有图谋已久!
    梁储收回目光,微微躬身:“臣遵命。”
    杨廷和,你选的人,果然不简单。
    解昌杰坐在末席,脸色平静,奈何心里不舒服,却是一个字都不敢说出来。
    这个袁宗皋,那是兴藩旧臣,朱厚熜的启蒙老师,在外任职多年,已是三品大员。一旦入京,以他的资歷、人望,加上“帝师”的身份,入阁是早晚的事。
    而自己呢?同是王府属官,同是“潜邸旧人”。可袁宗皋一来,谁为首?谁为次?
    解昌杰想起那日在承运殿偏厅,朱厚熜把旧物一件件赏出去,每一样都有说辞,每个人都点到要害……那时候他还以为,殿下是在笼络人心,自己作为王府老人,自然也在其中。
    可惜,他把周詔看做了对手!
    解昌杰知道,从今往后,王府属官之首,再也不是他了。
    不,也许从来都不是。
    只是他自己以为罢了。
    他低下头,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
    徐光祚见气氛有些沉闷,大咧咧开口道:“殿下,明日就入宫了,臣先给殿下道个喜!”
    朱厚熜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没接话。徐光祚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只好脸不红心不跳地收回笑容,端起茶盏装作没事的样子一饮而尽。
    一旁,谷大用眼角余光扫了徐光祚一下,心里骂了一句:蠢货!!
    他笑著打圆场道:“定国公这是替咱们大伙儿把喜先道了。殿下明日入宫,天大的喜事,內臣一定尽心竭力,保殿下顺顺噹噹。”他说著,朝朱厚熜欠了欠身,笑容满面。
    朱厚熜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把茶盏放下的时候,极轻的一声响,满堂眾人都听得见了。
    ……
    繁星满天。明日该是个好天气。
    眾人散去,脚步声渐远。梁储走在廊下,毛澄跟了上来。
    四下无人,毛澄走在他身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开口:“叔厚兄(梁储字),方才殿下提袁宗皋的事……你怎么看?”
    梁储脚步不停,语气平淡:“殿下念旧,是好事。”
    毛澄点点头,又走几步,“只是……会不会太急了些?”
    梁储侧过脸看他一眼,没接话。
    毛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袁宗皋现任江西按察使,三品大员,骤然调京……朝中难免有人议论。”
    梁储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才淡淡地道:“议论是难免的。就看是谁在议。”
    毛澄闻言微微一怔,旋即不再追问。
    正堂內,眾人已散尽。
    朱厚熜依旧坐在上首,端著茶盏,却没有喝。
    黄锦悄悄进来,低声道:“殿下,该歇了。您明日还要早起。”
    “黄锦,你说袁师现在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朱厚熜把凉茶泼在地上,他看著窗外的夜空,忽然问道。
    黄锦一怔,斟酌著道:“袁长史是殿下的老师,想来……应当是知道的。”
    朱厚熜呵呵一笑,没再说话。他知道袁宗皋会来的,从安陆出发那天,他就知道。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朱厚熜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他望著北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明日,他就要进那座城了。
    那座城里有张太后,有杨廷和,有满朝文武,有无数窥视皇权的人。
    还有大明两京一十三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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