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藩不幸,父王弃养,又逢大行皇帝宾天,若窴汤火、悲痛难抑……故而,致使诸位久候,失礼之至。”
    朱厚熜话音落下,殿內一片寂静。
    且说,徐光祚原本憋了一肚子火……
    无他!
    只因为朝廷使团等人已等候一个时辰,派去的太监还被骂了回来,他正要出门兴师问罪,却被这少年迎面一句“失礼之至”堵得严严实实。
    人家说了:父王弃养,大行皇帝宾天,悲痛难抑。这话怎么接?再发火,就是欺负孝子。
    “嘿嘿嘿。”
    只见梁储乾笑一声,拱手还礼道:“世子孝心,我等自然体谅……”
    话没说完,朱厚熜却已经转过头去,目光落在殿外廊下那个小太监身上。
    “见过梁阁老,孤王仰慕已久,辛苦梁阁老。”
    “辛苦诸位了。”
    梁储眼见储君这么客客气气,只当朱厚熜是为了君臣之名这才谦虚有礼,他当即向朱厚熜行礼。
    见状,使团其余人也跟著梁储向朱厚熜行礼。
    朱厚熜一一接受,这才淡淡地看向去而復返的男人,今天的主角——定国公徐光祚。
    他露出疑惑的神色,指著站在门口的那个小太监问道:“定国公,这位內官方才在孤王寢殿外面大喊大叫,说『奉定国公命去请口諭』……定国公,你说的口諭是什么?是圣旨吗?”
    童声清朗,满殿皆闻。
    徐光祚脸色一僵。口諭这话怎么答?说“是”,那就是承认自己派人去“请口諭”——逼宫之实,板上钉钉。说“不是”,那这小太监算什么?!假传命令?嗯,那自己方才在殿上扬言“派人去请”,又算什么……
    梁储暗自瞅了一眼徐光祚。
    毛澄眼睛一亮,抬头看向这位少年世子。
    就连一直低头喝茶的崔元,也抬起头来,第一次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人。
    朱厚熜歪著头,目光清澈,等著徐光祚回答。那模样,活脱脱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在问大人……可徐光祚却觉得那目光像针一样,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只见小太监跪下,浑身发抖。
    他听见殿內那少年问“口諭是什么”。这话要是往深里问,自己这条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回、回殿下,奴婢……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小太监连连叩头,直接把额头磕出了鲜血。
    朱厚熜走到殿门口,低头看著他。
    语气依旧带著孩童的天真:“奉命?这位公公,你在奉谁的命啊?”
    话说他可以藉机整人,树立权威,但不能明显地让人看出来他在集权;前车之鑑的例子歷歷在目,一只手指都数不过来。
    毕竟,聪慧过人的大明少帝容易落水而亡,他还不想不明不白地在哪天“不慎落水”……
    “回、回殿下,奴婢……”小太监不敢答,只是拿眼偷看著徐光祚。
    徐光祚也是半个人精了,他发现储君在静静地看著自己,便大声说道:“殿下!臣从未说过什么去什么『请口諭』!方才出去只是因为想换换空气罢了……殿下,这定然是哪个阉人在挑拨离间!”
    眼见偷鸡不成,反蚀了一把米。
    倒不如找个背黑锅的。
    闻言,朱厚熜心里暗自瞅了一眼徐光祚。
    解昌杰和周詔说的没错,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因为越急越乱。
    看看这徐光祚连“臣”都用上了……
    那小太监被朱厚熜冷锐的目光一扫,腿肚子都在打颤,却哪里敢真把徐光祚供出去?拿了人家的好处,一旦开口,便是死路一条。
    他只得把头死死磕在金砖上,声音带著哭腔,却半句实话不敢吐:
    “回、回殿下……奴才、奴才不知啊!方才徐公只是说胸闷气短,要出去透口气,奴才当真不曾听他说过什么『请口諭』……此事当真与奴才无关啊殿下!”
    朱厚熜瞧著他这副拿了好处便硬著头皮死扛的模样,心底最后一点期待也冷了下去。
    旋即,只淡淡移开目光,望向大殿內总管模样的太监。
    压力瞬间砸在了这位大太监的肩上。
    “你这阉人!说!是何人在指使你挑拨离间的?!”徐光祚见到朱厚熜的注意力被自己转移了,便马上火上浇油,把这个调子死死地钉在这太监身上。
    朱厚熜听得此言,忽然想起了某位故人。
    这徐光祚看起来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他暗自决定把刚才夸讚徐光祚是一个“人精”的话收回去。
    “殿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殿內传来,不紧不慢:“世子殿下,一个奴婢胡言乱语,拖下去打一顿就是了,何必耽误迎立大事?”
    朱厚熜转过头。
    说话的是坐在梁储下首的那人——朝廷副使、司礼监太监谷大用。此人看起来四十上下,面白无须,眼窝深陷,说话时嘴角带著三分笑,比起几天以前好像更年轻了……
    朱厚熜看著他,目光清澈:“谷公公的意思是——这奴婢假传定国公之命,离间朝廷与藩府,打一顿就算了?!”
    话音落下,谷大用微微一怔。
    他方才那句话,本是想把这事压下去——一个小太监挨顿打,世子消气,定国公下台,迎立大事继续。
    可这少年……怎么不按套路来?!
    谷大用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沉声道:“世子误会了。咱家是说,迎立大事要紧,这等奴婢,事后处置不迟……”
    朱厚熜点点头,似懂非懂:“原来如此。”他顿了顿,忽然问:“那谷公公,本藩请教——凡诈传詔旨者斩,皇后懿旨、皇太子令旨、亲王令旨者绞。若诈传一品二品衙门官言语,於各衙门分付公事有所规避者,杖一百徒三年……”
    谷大用语塞。
    朱厚熜却不等他回答,自顾自继续说下去:“本藩以前读过。是《大明律·刑律·诈偽》卷。”
    “这奴婢假传定国公之命,无论真假,已是干预迎立公事。按《大明律》,诈传一品官言语分付公事者,杖一百、徒三年。谷公公方才说『打一顿就是了』——本藩年幼,不太懂……莫非朝廷法度,到了迎立大事上,反倒可以轻纵?!”
    谷大用脸色微变。这话不好接。说“是”,证明大明朝的祖制是废法;说“不是”,是自己失言。
    想到这里,他硬著头皮道:“世子言重了,咱家只是……只是想著迎立事大……”
    朱厚熜点点头,语气平和:“谷公公一心为大事,本藩明白。”
    “既如此,便该先明法度,再论迎立。这奴婢,是不是该先交与隨行官校拘审,核其口諭真偽、有无规避情弊?待定国公当面质证后,再依律发落,才不致误了大事,也不辱了法度?”
    谷大用被架住了。说“不审”,是袒护;说“审”,是自打嘴巴。他张了张嘴,最终拱手:“世子……世子明断便是。”
    朱厚熜静静地看著他,谷大用面色不豫,再没开口。
    敲打完一个,朱厚熜立刻转向徐光祚,
    目光清亮,缓缓开口道:“定国公,此奴口口声声『奉上命』。本藩敢问——若果是国公所遣,当有手札或牌符为凭?若无凭证,便是诈传国公言语,依律该杖一百、徒三年。”
    “今日迎立,关乎国本,国公以为,该当如何质证真偽、以正视听?”
    徐光祚正在看谷大用的笑话,冷不防被问到,脱口而出:“自然是严惩!”
    朱厚熜点头道:“那依国公之见,该怎么严惩?”
    徐光祚咬牙:“这等刁奴——杖毙!”
    朱厚熜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却不接话,只是转向那个小太监,“这位公公,你听见了吧?定国公说要杖毙你。”
    小太监闻得此言嚇了一个激灵,连连叩头:“殿下,奴婢冤枉!奴婢真的是奉命……”
    朱厚熜打断他道:“奉命?你奉谁的命?”
    “在座诸位都可以替你做主,梁阁老德高望重,他最是公正,最知体统。”
    话音落下,朱厚熜目光轻轻一转落在梁储身上。
    语气平和,却字字逼人:“梁阁老,此人当庭慌称奉命,却不敢指实何人。今日迎驾事关国本,此事该问、该查、该断?孤请教阁老了。”
    这话一出,满场一静。
    所有人都齐齐地看向了梁储。
    梁储心中微微一动。
    查?那就是逼徐光祚、得罪谷大用。
    不查?就是失內阁阁员体面,纵容小人。
    储君这是要把他这个局外之人架到火上烤?
    不粘锅的梁储微微躬身,面色沉稳。
    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殿下,此乃內廷小事、下人口舌之爭,不足扰殿下清听。”
    “如今迎立事大,当先以大局为重,些许杂事,自有司礼监与府部处置,不劳殿下费心。”
    徐光祚一见局势对自己有利,立刻调转矛头,对著谷大用沉声发难,“谷公公,这是不是你们司礼监安排的一齣好戏?我们刚到王府,居然就出了这种事情!”
    谷大用心中暗骂徐光祚翻脸比翻书快,面上却半点不露,先对著朱厚熜躬身一礼,然后一脸痛心疾首:
    “定国公这话可冤枉死咱家了!这奴才確是司礼监出来的人,可咱家以人头担保,绝没有半句话教过他!”
    “想来是这狗才私下里贪利忘义、自作主张,一面胡乱攀扯,一面又想矇混过关……此事是非曲直,咱家不敢妄言,一切全凭殿下做主,殿下说怎么办,咱家便怎么办!”
    小太监被这一声喝嚇得魂飞魄散,既不敢攀咬徐光祚,更不敢欺瞒朱厚熜,左右都是死路。
    只是拿眼偷看——看看徐光祚,又看看殿內的谷大用。
    只见谷大用两眼一闭。
    电光火石之间,小太监猛地以头磕地。
    带著哭腔急道:“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奴婢……奴婢耳背目昏,方才听得模糊,一时慌了神,才胡乱说什么『奉命』……”
    “奴婢、奴婢实在是听岔了、听错了,並非有意假传哪位的命令,求殿下明察!”
    朱厚熜静静地看著他声泪俱下的表演,半晌才收回目光,幽幽嘆了口气。
    这奴才是铁了心要把水搅浑,想凭著一句“听错了”就想矇混过关?
    他旋即转向徐光祚,脸上竟没了半分凌厉。
    恳切地开口道:“定国公,本藩有一言,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徐光祚心中一紧,强作镇定:“殿下请讲。”
    “这奴婢虽口称『听错了』,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污的却是国公的清誉。他一个微末小阉,若无倚仗,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假借国公之命。”
    “但是……”
    “此事如果就此含糊过去,外头人不知情,只当是定国公恃功而骄,连身边下人都敢借势欺主。这对於即將奉迎圣驾的定国公而言,绝非美名。”说到这里,朱厚熜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愈发郑重:“本藩素知国公忠谨,绝不容许这等鼠辈坏了名声。故此獠如何处置,是审出背后主使以正视听,还是严办以肃门风?全在国公一念之间。本藩相信,国公必能还自己一个公道。”
    言罢,他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国事为重,本藩僭越了。”
    徐光祚脸色数变。
    这少年字字句句都掐在他的七寸上……
    他深吸一口气,指著那个小太监沉声道:“孽奴!竟敢假借本爵之名,搅乱迎立大局,污本爵清誉!”
    “来人!將此阉奴拖下去,重杖四十,收押禁管!待迎驾事毕,本爵亲自上疏朝廷,以『诈传官言、干预公事』移交三法司依律擬罪!”
    话音落下,只见那小太监面如死灰,被人硬生生拖了下去。
    一旁,张佐见状心中暗鬆一口气。
    看向谷大用一行的眼神里已隱隱带上几分轻慢——朝廷中人,也不过如此!
    梁储沉默如石,浑如局外人。
    谷大用面上平静如水,心里哂笑著……须知道,重杖四十足以去半条命,移交三法司更是等於把人扔进死牢。无他!这哪里是处置奴才,分明是不给司礼监半点情面,直接把人往死里送。
    徐光祚这是拿他的人,来给自己洗白撇清!
    ……
    徐光祚做完这一切,才转过身对著朱厚熜深深一揖,“殿下,已处置妥当。臣等日后定当谨言慎行,不负朝廷,不负殿下。”
    朱厚熜暗自竖起一个大拇指,旋即轻轻頷首道:“定国公秉公处置,很好……”
    “诸事理顺,方可从容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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