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这两拨人,爭的是同一个东西。”
    朱厚熜见他这副做派,脑子一动。
    他当然知道杨廷和他们爭的是什么。无他!只因为皇位空悬,他一个藩王世子被迎入京,京城那帮人等的就是他进门那一刻——是把他当傀儡,还是当祖宗供起来,全看他怎么走第一步。
    解昌杰继续道:“臣斗胆再问殿下一句……殿下今夜看的,当真是孝庙朝的漕粮案么?”
    朱厚熜没有回答。
    他案上摆的是漕粮案,翻开的却是君臣奏对。
    “臣猜,殿下看的,恐怕不是漕粮案,而是孝庙朝的『君臣奏对』。臣方才无意间瞥了一眼,那翻开的几页,记的是孝庙与刘阁老的几番爭执。孝庙说『朕欲整顿漕运』,刘阁老说『祖制不可轻改』。孝庙说『漕粮亏空数百万石』,刘阁老说『此乃户部职责,陛下不宜越俎代庖』。”
    “殿下看的,是孝庙如何被那些老臣,一句一句,堵了回去……”
    朱厚熜沉默了,目光移向窗外。
    没错,他在看的就是这个。
    弘治號称中兴之主,可这个与宋仁宗、明仁宗齐名的大明皇帝想做的事十件有八件被堵了回去。
    不是臣子不忠,是臣子太“忠”——忠到替皇帝把什么都想好了……嗯,想好了皇帝不能做、不该做、不必做。
    他静静地看著解昌杰,缓缓开口:
    “你方才说的『拖』,又是怎么回事?”
    解昌杰解释道:“殿下,臣方才说的『拖』是说给外人听的……”
    “臣的意思就是如果殿下身边有细作,听到的便是『殿下要坐山观虎斗』。这话传出去,无伤大雅。”
    “可臣要对殿下说的,不是『拖』;臣要对殿下说的是入京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拖,而是一个是『问』字。”
    朱厚熜沉稳从容地盯著对方,“问?孤行事本就重审、重察、重问。”
    “正是此『问』。”解昌杰目光灼灼,正色道:“殿下要面对的第一个人不会是杨阁老,亦不是太后,而是礼部尚书毛澄。”
    “此人必会以祖制规矩来框定殿下的身份、仪轨与名分。”
    “届时,殿下既不必急著頷首应承,亦不必愤然摇头驳斥。殿下只需做一件事。无非就是追根究底地问。”
    朱厚熜声线沉静如渊:“哦?依卿之见,该当如何问?”
    解昌杰一字一顿,清晰回稟:
    “便问他——此条祖训出自哪位先帝之手,当年定此规是何缘由?朝中有否成例可援?歷代先朝可曾有过相仿之事?如果无旧例可循,又当以何为据、以何为准?”
    “殿下要问到他们答不出来,问到对方不得不回去翻典籍、查成例、问同僚……总而言之,殿下问的越多,他回去与人商议的越多。他商议的越多,太后和阁老们就越要知道——殿下究竟想问出个什么结果来。”
    听闻此言,朱厚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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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是什么?
    这个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引而不发、以静制动。
    这法子,本就是谈判之道,既可用於商场,亦可用於朝堂。
    藏起底牌,引而不发,让对方猜不透你的心意,远比直接表態更占主动。
    可寻常政客用得,解昌杰却敢將此术用在那群盘踞中枢数十年的老狐狸身上……
    此人究竟是胆大妄为,还是心思縝密到了极点???
    眼见朱厚熜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解昌杰继续道:“殿下问的越多,那些人就越摸不透殿下的心思。太后会想:这孩子想问什么,是想认孝庙还是不想认?阁老们会想:是想继嗣还是不想继嗣?”
    “他们猜来猜去,就会来问殿下身边的人。殿下身边的人说什么?只要做到热情礼貌好客,一问三不知就是了。”
    “他们不信,就会继续猜。猜著猜著,就会有人沉不住气……沉不住气就会出错。出了错,殿下就有了换人的由头。”
    解昌杰一口气把自己的平生所学到的计谋全部告诉朱厚熜,生怕这位殿下进京赶考的时候会吃大亏一样,“殿下只需要让那些人知道您可以换人。杨阁老盘踞中枢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可杨阁老的门生故吏也是人。是人,就怕两样东西……一是怕丟官,二是怕新君不喜欢自己。”
    “殿下千万要谨记——您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让那些人知道:殿下有主意,就说明殿下不是一块任人揉捏的泥巴!到那时候不用殿下开口,自会有人替殿下做事。”
    解昌杰说到这里,深深叩首:“殿下,臣说的这些都是见不得光的话。如果传出去……臣死无葬身之地,殿下也会被那些人视为『难制之主』。”
    “可臣既然把身家性命都押给了殿下,这些话,臣便不得不说。”
    “臣要殿下知道的不是怎么『抓钱』、怎么『笼络人心』。因为那些事,是个人都会做。”
    话音落下,他扭头看了一下旁边站立的黄锦和陆炳,又抬起头淒淒地望著朱厚熜:“这些事情……殿下身边的黄锦、陆炳,都能替殿下做。臣要殿下知道的是那些人——太后、阁老、六部九卿、司礼监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他们怕什么要什么。”
    “殿下只有知道这些,才能让那些人猜殿下的心思。”
    朱厚熜沉默了很久。
    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
    解昌杰,安陆长史,伺候了他爹二十年,默默无闻。
    可今夜这些话,没有二十年冷眼旁观、二十年揣摩人心,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
    后世史书与野史里,那位以雄猜著称、二十余年不上朝却牢牢控住朝局的嘉靖皇帝,不正是这般做派吗?!
    不亮底牌、不发一言、只让群臣去猜……这哪里是商贾谈判,分明是帝王驭下的最高心法。解昌杰教他的,竟是与那位雄猜之主如出一辙的路数!!
    此人究竟是胆大,还是早已看透了这大明朝堂的根骨?!
    朱厚熜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著春末的微凉。
    他看著远处天边,隱隱泛出一线鱼肚白,“天快亮了。”
    “殿下……”解昌杰还想开口说些什么。
    “明日……不,今日。今日奉迎团就到了。去休息吧。”
    “是!”
    黄锦与陆炳对视一眼使了一个眼色,发现各自眼底都藏著几分复杂……这一夜,殿下不仅收下了一个人的身家,还收下了一个人的忠心。
    更要紧的是,他让那人彻彻底底看明白——谁才是真正的主君,谁才是握著刀柄之人!
    解昌杰躬身退去之后,陆炳不由得低声道:
    “殿下,此人……心思极深,见识也极毒。”
    一旁,黄锦跟著轻声应和。他隱隱地嘆服道:“是毒,也是忠。他这是把命,全押在殿下身上了。”
    朱厚熜只是淡淡抬了抬眼,声线轻淡,“押不押命,不重要;懂不懂事,才重要……这台戏,也该开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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