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高速上跑了两个多小时。
    安然在后座没再出声。
    陈夜翻了一遍秦可馨发来的年检截图,把关键数字记在脑子里。
    七十二万进帐,两万三出帐,施工公司註销时间先於拨款三年。
    这套操作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
    至少需要三个环节的人配合.
    拨款审批、资金流转、档案归档。
    王浩把车停在新城收费站出口,回头看了一眼后座。
    安然靠在车窗上,没睡著,手指在包带上一圈一圈缠著。
    “夜哥,安然怎么安排?”
    “先送她回去,明天有事。”
    陈夜转头看了安然一眼。
    “明天上午,你去找那四个老人的家属。”
    安然直起身。
    “找……家属?”
    “你不是查了联繫地址吗?四个在新城的,挨个上门。
    拿到他们的书面委託授权,我们才能以代理人身份在新城立案。”
    安然翻开本子,把四个地址又看了一遍。
    “老师,我一个人去?”
    “带李哲。两个人,双人取证你自己写的第几条?”
    安然的嘴抿了一下。
    “第四条。”
    “哪条?”
    “永远不要让自己成为证据链上最脆弱的那一环。”
    “那就去。”
    车子把安然送到她租的小区门口。
    安然下车之前,低著头说了句。
    “老师,明天我不会再出错了。”
    陈夜没回她。车窗升上去,王浩踩油门驶离。
    安然站在路灯底下,把包带从左肩换到右肩,转身进了小区。
    第二天上午九点.
    安然和李哲坐在河东区一栋老旧居民楼的楼道里。
    安然爬上来的时候腿有点酸。
    李哲跟在后面,手里拎著一个文件袋.
    里面装著委託授权书的模板和律所的介绍函。
    601的门关著,门上贴了一副褪了色的对联。
    安然敲门。
    里面响了一阵拖鞋声,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探出半个头,头髮花白。
    围著一件洗到起球的家居服。
    “谁啊?”
    “阿姨您好,我是君诚律师事务所的安然,这是我的同事李哲。”
    安然把介绍函递过去。
    “我们是公益法律援助部的,关於您父亲在夕阳养老院的情况。”
    “我不认识什么律师。”
    “阿姨,我们了解到您父亲在清水镇夕阳养老院。”
    “你们搞错了。”
    门差点关上,安然的脚垫了进去。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安然的脚,又抬头看她的脸。
    安然没缩。
    “阿姨,我见过您父亲。”
    女人的手停在门把上。
    “他躺在一张铁架床上。
    手腕被布条绑在床栏上,皮肤上有勒痕。”
    女人的手指在门把上动了一下。
    “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安然从包里掏出手机。
    翻到那张照片,举到门缝前。
    “这是我在养老院拍的。”
    门缝里露出的那只眼睛死死盯著屏幕。
    三秒之后,门开了。
    不是因为女人愿意谈,是因为她的腿软了。
    手撑在门框上才没坐到地上。
    客厅很小,一张布艺沙发、一台旧电视、墙上掛著一张全家福。
    全家福里有个精神矍鑠的老头站在中间。
    两边是女人和一个年轻男人。
    那个老头,就是照片里躺在铁架床上的人。
    女人坐在沙发上,手捏著茶杯一直没喝。
    “你们是什么人?”
    “公益法律援助。”安然坐在对面的塑料凳上,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
    “我们不收费,所有诉讼费用由律所承担。”
    女人看了李哲一眼,又看安然。
    “你们要干什么?”
    “起诉夕阳养老院,要求赔偿您父亲所受的侵害。
    追究相关责任人的法律责任。”
    女人的手指在茶杯上搓了搓。
    “不行。”
    安然愣了。
    “你们不了解那边的情况。”女人低著头,盯著茶杯里的水面。
    “我之前找过镇上,没人管。
    我打过市长热线,转回去还是镇上的人接的。
    后来养老院那边打电话来,说如果我再闹,就把我爸送回来。”
    安然没说话。
    “我接不了。”女人的嘴角往下拉了一下。
    “我老公走了六年了,我一个人上班,儿子在外地打工。
    我把我爸接回来,谁看?我白天上班不在家他下不了床。”
    “阿姨。”
    “你別叫我阿姨。”女人把茶杯放到桌上,声音突然大了。
    “你们律师来了走了,到时候那边的人找上门来,谁替我扛?”
    安然的嘴张了一下。
    李哲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想开口,安然抬手拦了一下。
    “你们之前是不是也有人来过?”女人盯著安然。
    “去年有个记者来找过我,说要曝光。
    我信了,把情况全说了,结果呢?
    一个字没发出来,那边的人倒知道是我说的了。
    院长给我打电话,骂了我半个小时。”
    安然坐在塑料凳上,手搭在文件袋上。
    这个场景跟她想像的不一样。
    她昨晚在出租屋里把委託书的话术练了三遍。
    怎么开场,怎么解释法律程序,怎么打消顾虑。
    没练到这一步。
    练不到一个被背叛过的人,再也不肯把手伸出来。
    安然低下头,盯著自己膝盖上的文件袋。
    脑子里转了三圈,想找一个合適的词、一句能打开局面的话。
    找不到。
    陈夜教她的三条在本子上写得清清楚楚。
    拿委託、报律协、双人取证。
    但第一步就卡死了。
    家属不签,后面全是空的。
    安然把文件袋从膝盖上拿起来,塞回包里。
    “阿姨,打扰了。”
    女人抬头。
    李哲也抬头。
    安然站起来,把双肩包背上。
    “我做这个是公益的,不收钱,律所那边也不图什么。
    但是您要觉得没什么,觉得您爸在里面那样待著也行。
    那我也没必要白费功夫当烂好人了。”
    安然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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