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丟了?”
    月素真人缓慢扭过头,双眸藏在阴影中,与黑压压的內殿融为一体。
    台下。
    崔漱玉跪著,额头抵著冰凉的砖缝,不敢抬头。
    她盯著眼前那一片月白的袍角,盯得眼睛发酸,也没敢往上挪一寸。
    “是。”
    她的嗓子压得很低,乾涩而颤抖,“弟子无能。”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然后是她自己的声音,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一下一下撞在嗓子眼。
    她想起赤莲剑。
    那是母亲唯一赐下的礼物,剑穗是她自己编的,编了一整夜。
    崔漱玉不怕那第三境执念道,更不怕那第四境的观音道。
    剑术配上太虚道的术法,她有信心在两百招之內击败她们。
    可那炼尸道...
    她攥紧了袖口里的手。
    那人甚至没握剑,明明只是树枝而已,可她却感觉到剑光已经劈了过来,她觉得自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凉气。
    崔漱玉见过沧澜山修剑的长老。
    也见过太白剑宗的剑术大家。
    却从来没有过这等感觉,就好像面前是一个庞然大物,空气拖拽著长剑的剑身,不允许任何人出剑一样。
    “崔漱玉啊崔漱玉...”
    月素真人摇头,没有说下去。
    只不过语气中的失望和讥讽,已然让崔漱玉想像到她的眼神。
    那种没有情绪的垂眸、似有若无看著地面蜷缩的身影的眼神。
    像在看一件不堪大用的瓷器。
    “母亲...”
    崔漱玉咬了咬牙,“那人是个炼尸道,弟子一时不察,被他的尸傀近了身...”
    话说出口,脸上烧得厉害。
    她在说谎、在找藉口。
    找一个自己仅仅只是见到对方拿起树枝就嚇破了胆的藉口。
    她不敢明说。
    她练了二十年剑,从会走路就开始握剑,比修习太虚道功法的时间还长。
    传出去,沧澜山的同门要怎么笑她,母亲又会怎么看她。
    风声钻入。
    殿里变得很冷。
    比起门中的山风还要冷冽。
    崔漱玉感觉到母亲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不重,但一直在那儿。
    “那人修为如何。”
    “服...第四境坐忘...巔峰,距离第五境心斋只有一步之遥!”
    她顿了顿,急忙补充,“那人透著古怪,並非寻常散修,指不定便是外域来的邪宗修士。”
    “然后。”
    然后。
    然后我跑了,把剑丟了,像条狗一样跑回来的!
    崔漱玉心中怒道。
    月素真人从高阶上走下来,那脚步声不紧不慢。
    “从今天开始,夜里不许休息,到殿內跪著去。”
    “母亲!我还活著不是吗!”崔漱玉忍不住道。
    “我崔家修士,可以逃,可以死,却不能像你如今这样丟了佩剑,然后完好无损地回来,那些外姓修士瞧见了,该如何看我们!”
    月素真人面容冷的嚇人,冰冷的话雨点般打出去。
    “若不是亲传试炼在即,你那蠢货姐姐还废了,我们三房少了好手,我定然会好好罚你!”
    “记住!可若是你成不了亲传,便別怪我手下不留情!”
    崔漱玉如遭雷击。
    跪在地上的身躯软弱、沉了下去几分。
    她没办法从母亲的话里听到哪怕一丝感情。
    不论是姐姐崔温溪,还是她崔漱玉,仿佛都是只为了崔家利益而生的工具。
    殿门开了,又合上。
    月素真人离开了。
    微弱的晨光从窗欞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上,白袍瘫成一片。
    她无神地盯著晨光。
    忽地,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拱,拱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敢去找那炼尸道,那剑意光是回忆,她依旧会如坠冰窟。
    她不敢恨母亲,那是母亲,那是月素真人——那是把她生下来又从来不看她的人。
    一直到姐姐突然被废,这目光又突然笼罩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肚气就死死卡在这里。
    无法散去。
    『...要是姐姐爭气一些。』
    母亲是不是就不用看自己了?
    她跪地上,把嘴唇抿紧了。
    姐姐。
    她心里念著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胸口那股气慢慢顺了。
    好像终於找到个地方可以释放了。
    姐姐。
    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身后去。
    她跪在黑暗里,攥紧拳头,看不清脸庞。
    “......”
    ——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弱者愤怒,抽刃向更弱者。
    ...
    ...
    “你该修炼了。”
    客房內,赵韵桐叮嘱道。
    她坐在茶桌边沿,脚尖毫不留情地垫著张素的棺槨。
    黑裙紧紧裹著浑圆的臀,压得微微向两边摊开,布料绷出饱满的线条。
    方常此时將两具棺槨放在房间中透气。
    尸傀阴邪,棺木是千年老槐木,更是至阴。
    再算上棺中布置的聚阴阵。
    两口棺材一出场,整个房间不多一会儿便变得冰冷刺骨。
    方常没理会赵韵桐。
    她最近像个老妈子一样,天天这般叮嘱。
    方常取来两个碗。
    放入同等分量的太岁红肉、桐油、月中水、寒魄玉粉,以及他自身的精血。
    搅匀期间,不可用火。
    一份美味的阴尸餐食,便就此完成了。
    养尸如养花,葬炼同源。
    可不是炼完就结束,日常的养护是半点不能少。
    餐食要餵。
    尸傀尸身的养阴养护更是少不了。
    “喝...別踩人家的头顶。”
    方常递过去。
    赵韵桐接过,乾净利落一口喝完。
    唇上留著精血和太岁红肉的鲜红,像果肉一样。
    她微微前倾,胸口便自然坠下,沉甸甸的弧线隔著黑裙隱约可见。
    领口松著,衣料隨重力垂落,勾勒出圆润的轮廓,轻轻晃动,像熟透的果实悬在枝头,颤巍巍地惹人目光。
    “你终究只是服气,不修炼,再璀璨也只有百年光景。”
    “谁说我不修炼。”
    “你这好吃懒做的货色,莫不是想说刚吃完的两个大肘子就是修炼?”
    方常舔舔嘴唇。
    余光瞥向那吃剩下的骨头。
    那肉质酥嫩、肥而不腻、胶质软烂,店老板是有点东西在的。
    见方常又去盯那骨头。
    赵韵桐忍不住嘆了口气。
    “我若不盯著,你怕是这辈子都无法晋升到第二境。”
    说著,她突然解开纤腰的玉带,衣襟大片滑落在雪白肩上,露出盛得极满的抹胸。
    她也不停,扯著就是往下一拉。
    有什么跳出来了。
    那一阵晃动,看得心惊肉跳。
    方常用手掌挡住双眼。
    在宽阔的指缝间和奥特曼的红灯对视。
    “这是干嘛?桐子。”
    赵韵桐脸颊染著酡红,偏偏还装作一脸无奈的样子:
    “我已然给了你不少时间,可自从那次双修之后,你这修为是一点不进步...我不想等你百年之后,我也跟著成为一抔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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