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扬州城门口停下时,黛玉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熟悉的城门,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人来人往。
    她离开这里时还是个小姑娘,如今回来,已经是大姑娘了。
    “姑娘,到了。”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黛玉点点头,扶著丫鬟的手下了车。
    林府的大门敞开著,门口站著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管家林忠,头髮比从前白了些,腰板却依旧挺得笔直。
    “二姑娘!”林忠看见她,脸上笑开了花,“可算是回来了!老爷在书房等著呢,一早就念叨著,说二姑娘今日该到了。”
    黛玉笑了笑,跟著他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走过游廊,一路上的景致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那棵老槐树还在,那口井还在,那扇她小时候最爱趴著看鱼的雕花窗也还在。
    书房的门半掩著。
    黛玉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那是父亲的声音。
    黛玉推门进去,就看见林如海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著一卷书,正抬起头看她。
    父女俩对视了一瞬。
    林如海放下书,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仔细端详著她——从头到脚,从脸到手,从眉眼到身量。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还是不胖。”他说。
    黛玉一愣。
    林如海又道:“不过还是现在的状態好。从前是病弱的瘦,如今是精神的瘦。看样子,你在姐姐那边过得很好。”
    黛玉忍不住笑了。
    “父亲,”她说,“我才刚进门,您就打量了这半天?”
    林如海捋了捋鬍子,也笑了。
    “看看女儿过的好不好,那是父亲的本分。”
    黛玉看著父亲。
    父亲比从前老了些,鬢角添了几根白髮,眉间多了几道细纹。
    可那文人的气度,那清癯的风骨,一点都没变。
    谁能想到,这样一副清秀文人的模样背后,是和盐商们斗了十几年的厉害角色?
    黛玉想起姐姐说过的话:“父亲能在扬州盐商堆里站住脚,靠的不是好脾气,是脑子。”
    她从前不懂。
    如今,渐渐懂了。
    .
    林如海拉著她在榻上坐下,让人上了茶,又让人去备点心。
    “你的屋子,我让人收拾过了。”他说,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添置了不少有趣的玩意儿。”
    黛玉眼睛一亮:“什么玩意儿?”
    林如海掰著手指头数:
    “有西洋来的水晶球,里头有雪花,摇一摇就飘起来。还有那个什么……自行车?说是西洋人骑著走的,两个轮子,不用马拉也能跑。还有几样小玩意儿,是从苏州、杭州那边淘来的,你回头自己去瞧瞧。”
    黛玉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她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从隨身带的包袱里取出一个捲轴。
    “父亲,”她把捲轴递过去,“我这里也有一张图纸,想请您过目。”
    林如海接过图纸,展开来。
    那是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上面有线条,有数字,有標註,普通人看了只会觉得眼花繚乱。
    可林如海不是普通人。
    他仔细端详著,目光从图纸的这一端,慢慢移到那一端。
    “这是……”他沉吟道,“编织用的东西?”
    黛玉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得意:
    “不愧是父亲。这是纺织机,用来织布的。”
    林如海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这结构,和寻常的织机不太一样。”他说,“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做了改动。”
    黛玉凑过去,指著图纸给他讲解:
    “父亲您看,寻常的织机,一次只能纺织一匹布。可这个机器,一次能纺织四匹。”
    林如海的手微微一顿。
    四匹?
    他抬起头,看著女儿。
    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作为在官场沉浮多年的人,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一次四匹,是寻常织机的四倍。
    四倍的效率,意味著更低的成本,更快的產出,更大的利润。
    意味著——
    银子。
    而且是源源不断的银子。
    林如海放下图纸,看向黛玉。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丝骄傲。
    “这图纸,”他问,“是你画的?”
    黛玉点点头。
    “自己琢磨的?”
    黛玉又点点头。
    林如海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畅快。
    “好。”他说,“好得很。”
    他把图纸小心地捲起来,放回黛玉手里。
    “这东西,先收好。”他说,“等过几日,我带你去见几个人。”
    黛玉眨眨眼睛:“什么人?”
    林如海捋了捋鬍子,目光幽深。
    “能用得上这机器的人。”
    .
    黛玉回到自己的院子里,一进门就被那些新鲜玩意儿吸引住了。
    水晶球音乐盒正摆在窗前的案几上,拳头大小,晶莹剔透。
    她轻轻摇一摇,里头果然飘起细细的“雪花”,纷纷扬扬,慢慢落下,好看极了。
    雪雁本来是过来收拾衣服的。
    她抱著一叠衣裳从外头进来,正要往衣柜那边走,目光却被小姐手里的东西吸引住了。
    水晶球音乐盒。
    拳头大小的一颗,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下面还有鏤空的黄铜底座。
    她愣了一下,情不自禁地走过去,趴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
    “小姐,这……这是什么呀?”
    黛玉正坐在窗前把玩那个水晶球,见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西洋来的玩意儿,叫水晶球音乐盒。摇一摇,里头会下雪。”
    雪雁眼睛瞪得溜圆:“下雪?这里头能下雪?”
    黛玉笑著摇了摇水晶球。
    里头那些细细的白色颗粒纷纷扬扬飘起来,缓缓落下,像一场迷你的雪。
    “哇——”雪雁惊呼出声。
    旁边几个小丫鬟本来在收拾屋子,听见动静,也忍不住偷偷往这边瞟。
    她们不敢像雪雁那样直接凑过去,可那余光,恨不得把水晶球盯出个洞来。
    黛玉看在眼里,心里好笑。
    她把水晶球底下的钥匙转了个圈,里头那个跳舞的小人儿动了起来,在漫天的雪花中转著圈,裙摆飘飘。
    “啊!”小丫鬟们忍不住惊呼出声,又赶紧捂住嘴,互相看看,脸都红了。
    黛玉终於笑出声来。
    她笑够了,把水晶球递给雪雁。
    “拿去,你们几个仔细把玩。別摔了就行。”
    雪雁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招呼那几个小丫鬟围成一圈,嘰嘰喳喳地研究起来。
    黛玉摇摇头,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那辆自行车还立在那儿。
    一个车架,两个大轮子,后面还支著两个小轮子。
    黛玉不知道,这是西洋人专门给小孩子学骑车用的车,四个轮子,稳当得很。
    她只觉得这模样古怪,像一只趴著的铁蚂蚱。
    她试著推了推。
    轮子转动起来,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
    她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坐上去,又试著往前蹬了两下。
    確实快。
    比她跑起来快多了。
    只是这花园里的石子路,硌得她屁股生疼。
    她骑了一小圈就下来了,揉著屁股,又去看那些小玩意儿。
    会跳舞的木偶,一拉线就手舞足蹈。能吹响的贝壳,对著口一吹,声音呜呜的,像远方的海风。
    一碰就叮噹作响的风铃,掛在那儿,风一吹,满院子都是清脆的声音。
    她一样一样把玩著,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门就被敲响了。
    “二姑娘,老爷请您过去,说是有要事。”
    黛玉一骨碌爬起来。
    梳洗,更衣,收拾妥当。
    她对著铜镜照了照,確认没有不妥,这才跟著丫鬟往前院走去。
    绕过垂花门,穿过长长的游廊,晨风带著花香拂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
    黛玉快步走著,心里隱隱有些期待。
    父亲要带她去见的人,会是怎样的呢?
    走到前院偏房门口,林如海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刺绣的青衫,以他的官职来看的话,朴素得很,可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清雅的气度。
    林如海看见黛玉,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推开门。
    “进来吧。”
    黛玉深吸一口气,跟著父亲走了进去。
    屋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她目光扫过,心里暗暗打量著——
    左边那个,一头自来卷的头髮,乱蓬蓬地堆在脑袋上,像是从来没好好梳过。
    鬍子更是浓密得嚇人,几乎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两只精光四射的眼睛。
    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人,皮肤黝黑粗糙,手上有茧,指甲缝里还残留著一点洗不掉的墨跡——大概是记帐时沾上的。
    右边那个,恰恰相反。
    白白净净的一张脸,五官清秀,身量纤细,穿著月白色的长衫,往那儿一坐,像个读书读傻了的小白脸。
    只是那双眼睛,时不时转动一下,透出几分和外表不相符的机灵。
    中间那个,是个帐房先生模样的人,四十来岁,留著两撇小鬍子,手里捧著个算盘,正噼里啪啦地拨弄著。
    他面前摊著几本帐册,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眼晕。
    三个人见林如海进来,齐刷刷站起身,抱拳行礼。
    “林大人!”
    林如海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
    他侧过身,把黛玉让出来。
    “这是我的女儿,林黛玉。”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黛玉身上。
    那大鬍子眼睛一亮,粗声粗气道:“哎呀,林大人的女儿,果然是大家闺秀,看著就聪明!”
    那书生模样的也笑著点头,声音温和:“见过林姑娘。”
    帐房先生只是拱了拱手,目光又落回帐册上。
    黛玉微微頷首,算作还礼。
    林如海在主位坐下,让黛玉坐在自己身侧,然后对那三人道:
    “说说吧,最近都发生了什么事。”
    大鬍子第一个开口。
    他的声音粗獷,说话也直来直去:
    “大人,最近外商来江南越来越频繁了。上个月来了三拨,这个月才过半,已经来了四拨。都是来进货的——茶叶、丝绸、瓷器,什么都收。尤其是布料,有多少要多少,供不应求。”
    林如海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大鬍子挠了挠那一头乱蓬蓬的捲髮,有些发愁:
    “可问题是,咱们的產量跟不上。那些外商开口就要几千匹,咱们东拼西凑也凑不出来。我和老秦两个人,跑断了腿也忙不过来。大人,得加人了。”
    他说著,指了指旁边那个帐房先生。
    帐房先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补充道:
    “大人,不仅是人手的问题。往来金额越来越密集,帐目也越来越复杂。光靠我和老胡,確实顾不过来。尤其是外匯兑换这一块,那些外商带来的银两成色不一,换算起来麻烦得很。”
    林如海听完,点了点头。
    他转向那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
    “你呢?交代你办的事,办完了吗?”
    书生连忙起身,恭敬地回道:
    “回大人,孙寡妇那件事,学生已经去谈过了。”
    林如海“嗯”了一声。
    书生继续道:
    “孙寡妇说要自立门户,自己开个织坊。
    可她婆婆不答应,说女子赚的钱是家里的,哪有不给家里花的道理?
    而且她婆婆还说,孙寡妇克夫,就该替她丈夫守一辈子寡,拋头露面做生意,丟的是他们家的脸。”
    黛玉在一旁听著,眉头微微皱起。
    她忍不住开口问道:
    “敢问这位先生,孙寡妇的钱,是她娘家给的吗?”
    书生转过头看向她,目光里带著几分意外,但还是恭敬地回答:
    “回林姑娘,不是。孙寡妇的钱,是她自己赚的。”
    黛玉挑了挑眉。
    书生继续道:
    “孙寡妇和外商搭上了线,组织了一批穷苦人家的女子纺布。
    她管著几十號人,纺出来的布直接卖给外商,价钱比市面上高出一截。
    那些女子原本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如今跟著她,好歹能维持温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说句实在话,她救济了不少走投无路的女子。”
    黛玉听完,沉默了一瞬。
    她看向父亲。
    林如海端著茶盏,慢慢地喝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旁边的三个人等著父亲下发命令,可黛玉知道,父亲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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