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黛玉要走,自然要通报给皇后。
    林墨玉提笔,亲自写了一封拜帖,让青筠送去坤寧宫。
    帖子递进去不到一个时辰,坤寧宫的回话就来了:
    皇后娘娘请清妃过去说话。
    林墨玉换了身衣裳,对著镜子照了照,这才带著青筠往坤寧宫去。
    坤寧宫还是老样子。
    朱红的宫门,青石的台阶,廊下站著几个宫女,见了她都恭恭敬敬地行礼。
    林墨玉微微頷首,一路往里走,穿过正殿,进了东暖阁。
    皇后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捏著一串沉香木的佛珠,正低头看著什么。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林墨玉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说不上凌厉,却让林墨玉心里微微一动——她忽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禁足以来,头一回这样面对面地站在皇后跟前。
    禁足。
    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林墨玉忽然明白皇后那目光里的意思了。
    寻常女子禁足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看看贾元春就知道了。
    元春被贬为贵人,闭门不出,那院子她去瞧过——杂草丛生,鱼盆乾涸,屋里头昏暗潮湿,连奴才都懈怠了。
    元春自己呢?脸色蜡黄,精神萎靡,哪里还有当年贤德妃娘娘的影子?
    內务府是最会看人下菜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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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得宠的嬪妃,月例能拖就拖,炭火能扣就扣,连每日送来的饭菜都是凉的。
    在那巴掌大的地方关著,没有盼头,没有乐子,没有人和你说话,不出半年,再鲜亮的人也要蔫下去。
    可是林墨玉呢?
    她就那么站著,一身藕荷色的衣裳,腰间繫著那条皇帝赐的双鱼玉佩,髮髻挽得齐齐整整,脸上不见半分憔悴,眉眼间还是那股子清凌凌的劲儿——和当初冠绝六宫的时候,一模一样。
    皇后看著看著,忽然笑了。
    她把佛珠往旁边一搁,抚掌感慨道:“岁月不亏美人啊。”
    林墨玉垂眸,恭恭敬敬地福下身去:“皇后娘娘谬讚。臣妾给娘娘请安。”
    “起来吧。”皇后抬手虚扶了一把,又拍了拍身边的榻,“过来坐。”
    林墨玉依言过去,在榻边侧身坐了,姿態端正,目光平视,不卑不亢。
    皇后看著她这模样,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说吧,什么事?”
    林墨玉这才將来意细细说了:
    “臣妾的妹妹黛玉,在宫中陪伴臣妾已有数年。如今父亲来信,说是想念女儿,又逢黛玉年岁渐长,有些事情需回父亲身边商议。臣妾斗胆,请娘娘恩准黛玉出宫,回江南去。”
    皇后听了,略一沉吟,问道:“黛玉今年多大了?”
    “回娘娘,十八了。”
    “十八。”皇后点了点头,手里的佛珠又捻了起来,“这个年纪,也该说亲了。”
    林墨玉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显,只垂眸道:“娘娘说的是。”
    皇后忽然抬眼看著她,笑了笑:
    “说起来,我娘家有一个孩子,也是十八岁,今年刚中了举人,人品模样都还过得去。两个孩子年纪相当,倒是有缘。不如让他们见一见?”
    林墨玉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听著是隨口一提,可皇后的隨口,从来都不是真的隨口。
    她面上不动声色,恭谨地答道:
    “娘娘抬爱,是黛玉的福气。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妾虽是她姐姐,却也不敢替父亲做主。黛玉的婚事,终究要父亲点头才成。”
    皇后看著她,目光里闪过一丝瞭然。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说得也是。儿女婚事,终究是父母之命。是本宫想得简单了。”
    林墨玉垂首:“娘娘体恤臣妾,臣妾感激不尽。”
    皇后摆摆手,语气又恢復了方才的温和:
    “行了,你妹妹要回江南,本宫准了。回头让內务府把出宫的牌子办了,该带的东西带上,別委屈了孩子。”
    林墨玉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臣妾谢娘娘恩典。”
    皇后看著她,忽然又道:“清妃。”
    林墨玉抬眸:“娘娘还有何吩咐?”
    皇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你是个聪明人。本宫喜欢你这样的聪明人。”
    林墨玉心头微微一凛,面上却依旧恭谨:“臣妾愚钝,全赖娘娘照拂。”
    皇后摆摆手,没再说什么。
    林墨玉又行了一礼,这才退了出去。
    .
    回到永和宫,黛玉正和赵载宇在院子里坐著,一个拿著书,一个拿著根小木棍在地上画著什么。
    见她进来,两人同时抬起头。
    “姐姐?”“娘!”
    林墨玉走过去,在黛玉身边坐下,轻声道:“皇后娘娘准了。”
    黛玉眼睛微微一亮。
    赵载宇却瘪了嘴:“姨姨真的要走了……”
    林墨玉伸手揉了揉赵载宇的脑袋:“行了,又不是见不著了。你自己去玩去吧,娘和你姨姨说会儿话。”
    赵载宇仰起小脸,看看姐姐,又看看姨姨,懂事地点点头:“那我去把昨儿个没画完的图纸画完。姨姨你走之前要来看我画!”
    黛玉笑著应了:“好,姨姨一会儿就去。”
    赵载宇这才蹬蹬蹬跑开了,衣角在门槛上轻轻一掠,转眼就消失在廊下。
    院子里安静下来。
    暮春的风轻轻吹过,廊下的海棠花瓣飘落几片,粉白相间,落在青石板上。
    黛玉伸手接住一片,捏在指尖转了转,没有说话。
    林墨玉看著她,心里头涌起千言万语,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黛玉先开了口。
    “姐姐。”她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著显而易见的担忧,
    “这几日在宫里,我冷眼看著——皇后娘娘、贤妃娘娘、瑞妃娘娘,还有那个成日闭门不出的淑妃,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她们说话,面上笑著,底下藏著针。她们看你,眼神温温柔柔,可谁知道心里头在盘算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却更沉了:“姐姐,你一个人在这后宫里,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林墨玉看著她,心里头酸酸软软,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这孩子,明明是自己的妹妹,可说起话来,倒像是当姐姐的在嘱咐妹妹。
    林墨玉伸手握住黛玉的手,那手微微凉,指尖纤细,骨节分明。
    她轻轻握了握,笑道:“放心吧。你姐姐我在这宫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什么风浪没见过?她们算计她们的,我心里有数。”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故意放轻鬆的调侃:“再说了,我还指望著赵载宇將来孝敬我呢。要是我现在被人算计倒了,那小子將来孝敬谁去?”
    黛玉被她逗得微微弯了弯嘴角,可眼底的担忧却没散尽。
    “姐姐……”
    “好了。”林墨玉打断她,认真地看著她的眼睛,“你不用担心我。倒是你——”
    她握著黛玉的手,一字一句道:
    “去到江南,一定要有自己的判断。那个姓上官的,你见了面,好好看看他。看他说话做事,看他待人接物,看他是不是真的像父亲说的那样本分。
    你喜不喜欢他,愿不愿意和他过一辈子,这是你的事,不是父亲的事,也不是我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別勉强自己。听见没有?”
    黛玉看著她,眼眶微微发热。
    “听见了。”她点点头,声音有些哑。
    林墨玉这才笑了笑,伸手轻轻抹了抹她眼角那点没落下来的湿润:“行了,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走吧,去看看载宇那小子画的什么,省得他一会儿又跑来拉人。”
    黛玉吸了吸鼻子,笑著点点头。
    两人起身,手牵著手,往赵载宇的屋子走去。
    海棠花瓣依旧在风中轻轻飘落,落在她们走过的青石板上,落在她们的肩头。
    .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永和宫的门就开了。
    黛玉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月白色的袄裙,外头罩著一件莲青色的披风,头髮挽了个简单的髻,只簪著一支素银的簪子,身后跟著两个婢女。
    她站在廊下,身后是两个箱子、一个包袱——箱子里是书和图纸,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裳,还有林墨玉昨夜悄悄塞进去的一叠银票。
    林墨玉站在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像是要把这副模样刻进心里去。
    赵载宇拉著黛玉的衣角,小脸上满是不舍,却硬撑著没有哭,只瘪著嘴道:
    “姨姨,你到了江南要给我写信,要写得清清楚楚的!”
    黛玉弯腰,摸了摸他的头:“好,姨姨给你写得清清楚楚的。”
    赵载宇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鬆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用力朝她挥了挥小胳膊:“姨姨一路平安!”
    黛玉直起身,看向林墨玉。
    姐妹二人对视著,谁都没有说话。
    晨光从东边慢慢漫过来,给永和宫的琉璃瓦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有鸟雀在檐角嘰嘰喳喳地叫著,远处隱约传来太监洒扫的沙沙声。
    林墨玉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把黛玉揽进怀里,用力抱了抱。
    那怀抱很紧,紧得黛玉几乎能感觉到姐姐的心跳。
    “好好的。”林墨玉在她耳边说,声音压得极低,微微发颤,“好好的。”
    黛玉闭上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她鬆开手,转身,朝宫门外走去。
    青筠早已候在门口,见她出来,连忙引著她往外走。
    两个太监抬著箱子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清晨的宫道上轻轻迴响。
    林墨玉站在永和宫门前,看著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渐行渐远。
    赵载宇站在她身边,小手攥著她的衣角,也使劲儿伸长脖子看著。
    那道身影穿过长长的宫道,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宫门,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走到最后一道宫门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隔著那么远的距离,林墨玉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抬起手臂,用力挥了挥。
    林墨玉也抬起手,用力挥了挥。
    赵载宇在旁边跳著脚喊:“姨姨——再见——记得写信——”
    那道身影终於转过身去,消失在了宫门外。
    宫道上空荡荡的,只剩下清晨的风,轻轻吹过。
    林墨玉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赵载宇仰起头,看著她的脸,小声道:“娘,你怎么哭了?”
    林墨玉抬手一抹,才发现脸上凉凉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了。
    她低头看著儿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泪:“没事,风大,迷了眼。”
    赵载宇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只是把小脑袋轻轻靠在她身上,小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林墨玉低头看著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心里头的百感交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黛玉走了。
    那个从小就没了娘、寄人篱下、跟著她进宫、陪了她这么多年的妹妹,走了。
    此去江南,山高水长。
    下一次见面,会是何年何月呢?
    她抬起头,看著那道宫门。
    晨光越来越亮,把整座皇宫都染成了金色。
    远处的飞檐翘角层层叠叠,像一片沉默的山峦。
    岁月不饶人啊。
    她在心里轻轻嘆了口气,收回目光,牵著儿子的手,转身往永和宫里走去。
    身后的宫门,缓缓关上。
    .
    淑妃宫中,门窗紧闭。
    暮春的阳光被厚重的帘幔挡在外面,殿內昏暗阴沉,只有几盏烛火幽幽地跳动著,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无的香烛气息,混著某种说不清的草药味,沉沉地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
    淑妃坐在榻上,脸色苍白,眼眶底下泛著青黑。
    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青儿。”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青儿从旁边快步上前,垂首道:“娘娘。”
    “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青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地重复道:“回娘娘,奴婢打听到……清妃昨日去了坤寧宫,在皇后娘娘那里坐了小半个时辰。今儿一早,她又亲自送她妹妹出宫,一直送到最后一道宫门,这才回去。”
    淑妃听著,手指缓缓攥紧了袖口。
    “禁足。”她慢慢吐出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冷笑,“她在禁足,她有禁足的样子吗?”
    青儿低著头,不敢接话。
    淑妃却越说越气,声音尖利起来:
    “被禁足的话,门是不能出的!可她呢?她想去坤寧宫就去坤寧宫,想送妹妹就送妹妹,內务府那帮狗奴才,怎么还不敢剋扣她的东西?!”
    青儿小心翼翼地开口:“娘娘息怒……这宫里头的人,都有一双趋炎附势的眼。如今后宫里就只有这几个孩子,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清妃有二皇子傍身,那些奴才自然……自然要给几分面子。”
    淑妃听了,脸色愈发难看。
    “孩子……又是孩子……”她喃喃著。
    “老道士!你说只要诚心祈祷,就会有报应。”淑妃愤怒的说,“本宫让她们念了这么久,怎么还是毫无变化?”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在空旷的殿內迴荡,像一头困兽的嘶吼。
    青儿嚇得往后退了一步,不敢吭声。
    这时,角落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娘娘莫急。”
    淑妃猛地转头。
    殿角的暗处,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老者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烛火边。
    他鬚髮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精光內敛,此刻正拈著鬍鬚,微微笑著。
    “老道掐指一算,机缘已至。”他慢悠悠地说。
    淑妃皱眉:“机缘?什么机缘?”
    老道士走到榻边,伸手一指:“娘娘请看。”
    淑妃顺著他的手指看去,此刻那布偶静静地躺在那里,和其他布偶没什么两样。
    淑妃没看出什么,眉头皱得更紧:“看什么?”
    老道士微微一笑,伸手在那布偶的腹部轻轻按了按。
    那处衣料微微鼓起,似乎里面塞了什么东西。
    淑妃心中一动,伸手將布偶拿起来,在鼓囊囊的地方轻轻一扯——
    布偶的衣料被撕开一个小口,里面掉出一个纸包。
    纸包不大,用黄纸裹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淑妃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撮灰褐色的粉末,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老道士:“这是什么?”
    老道士拈鬚而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上天有好生之德。这药给想害的人吃下,不会要她的性命,只会让她……神志不清。”
    淑妃瞳孔微缩。
    “神志不清?”
    “正是。”老道士缓缓道,“娘娘想想,一个神志不清的人,在后宫里,能活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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