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见溪一笑,噔噔噔跑上了楼。
    她细碎的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但是很开心地坐在谢倾对面,问:
    “谢道长,您怎么在这儿?”
    谢倾打开落英扇,挥出狐火,扇出一阵盘旋的暖风,將她身上烘乾,回答:
    “今日閒来无事,来喝杯茶。
    书院在北边,你怎么从南边过来了?”
    暖风一吹,杨见溪顿时觉得舒服了许多,她將怀中的书包放在桌上,道:
    “我放学后本来留在藏书楼里看书,想找一本《邹子文选》,却发现书架上空著。
    书楼的先生说,这本书被人借走了,是书院的一位师兄,名叫吴策。
    听说他提前自书院结业之后,得了山长推荐,赶赴府城深造。
    但是那本《邹子文选》一直没有还回来。
    他家就住在城南,书楼的先生请我去他家里问问那本书还在否。若在,就帮他带回来,我也能借走看。
    所以我刚刚就是到吴策师兄家里去了。”
    谢倾给她倒了杯热茶,问:
    “怎么样?”
    杨见溪喝了一口热茶,一股暖流涌入胃中,將凉意彻底驱散。她道:
    “吴师兄家只有他的母亲在。
    这位伯母眼睛看不太清楚,身体也不太好的样子。
    我问她吴师兄有没有带走那本书,她也不知晓,便请我进了家门,让我自己找一找。
    我在吴师兄的屋子里找了一圈,在他的书桌上发现这本书。
    想来是吴师兄走得匆忙,忘记还了。”
    说著,杨见溪打开书包,取出那本《邹子文选》来。
    书依然乾燥平整,令她鬆了一口气:
    “没打湿就好。这书是宋山长上次讲课时提起的,我便想借来看看……”
    她轻轻翻开书,却发现里面夹著什么东西。
    杨见溪將那张纸展开,顿时愣住了。
    见她很是惊讶的样子,谢倾问:
    “是什么?”
    杨见溪將那张纸交给他,谢倾接过来一看。
    是一封荐信。
    宋知彰亲笔为吴策所写,夸讚他天资聪敏,勤奋刻苦,孝敬亲长,文思縝密,希望读到信的人能留下他就读。
    杨见溪有些担忧,道:
    “吴师兄怎么连这个都忘记带了。
    到了府城,没有宋山长的推荐,那里的书院会不会收他呢?”
    谢倾也不免有些无奈。这个学子真是粗心大意。
    谢倾问:
    “他出发多久了?”
    杨见溪想了想,道:
    “大概一个月吧。
    吴师兄的母亲说,他还没有寄信回来。”
    谢倾算算日子,道:
    “一个月时间,他应该已到了府城。
    路上就算发现自己没带,转头回来取也不划算了。
    若是府城的书院顺利收下了他,自然好,他应该会写信回来报平安。
    若是没有,也会写信回来,请家中把荐信再寄过去。
    或许他的信还在路上。”
    杨见溪点点头,將那封荐信收好,道:
    “那我一会儿去把荐信还给吴师兄的母亲。”
    谢倾抬头看看天,雨还没有停的跡象,道:
    “我和你一同去吧。”
    他们一同走下楼,谢倾抬步走入茶馆外的雨中。
    杨见溪惊讶地发现,四周的细雨在谢倾头顶几尺范围內便纷纷滑开。
    如撑著一把无形的伞。
    谢倾回头笑道:
    “过来吧。”
    杨见溪便跟在了他身边,稍稍落后半步。
    没有一滴雨水能落在他们身上。
    杨见溪不由得有些羡慕。
    修行真好啊。
    她不自觉將怀里的书包抱得更紧了些。
    ·
    春雨无偏斜,城南多贫家。
    吴策家是一个小小的院落,不起眼地缩在一片拥挤的杂院之中。
    谢倾敲响了他的家门,过了好一会儿,吴母才颤巍巍地打开门。
    她拄著拐杖,双眼上都蒙著一层白翳,茫然道:
    “是谁呀?”
    杨见溪回答:
    “伯母好,我是刚刚来的杨见溪。”
    听见这清脆的声音,吴母哦了一声,笑道:
    “原来是溪娘,怎么啦,刚刚拿的书不对?
    那再进来找找吧。”
    杨见溪看了看谢倾,对吴母道:
    “伯母,书是对的,只是里面还夹著书院宋山长给他的荐信。
    想来是吴师兄忘记带了。”
    吴母一下慌了神:
    “啊呀,这可怎么办?
    阿策这孩子……
    唉,也是我不好,没有再提醒他一次。
    我这就去找山长道歉。”
    话音未落,她也顾不上拿伞,便摸著墙想出门去。
    杨见溪扶住了她,安慰道:
    “或许吴师兄已经进了府城的书院,他的信还在路上也说不定……”
    说了一阵,吴母被她劝住,不过还是很不安,对杨见溪勉强笑道:
    “我这老婆子眼睛不顶事,只能看出来还有一位穿红衣裳的郎君。
    两位不嫌弃的话,进来坐一会儿,歇歇脚吧。”
    谢倾本想放下荐信就离去,但他闻见了屋內烧香的味道,略微沉吟后,答应下来:
    “在下是溪娘的长辈,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吴家的小院子很狭窄,门口只能容许一个人进出。
    进入之后是一块巴掌大的地,上面种著幼嫩的菜,刚出苗不久。
    左手边是两间並排的小屋,较大的屋子里住著吴策,小的那间则住著吴母。
    谢倾、杨见溪和吴母同时坐在她的屋里,就显得更小了。
    而在吴母的床头,专门清出了一片富余的地方,几乎占了房间的三分之一。
    那里摆著一个小龕,里面是一只倒吊著的蝙蝠泥像。
    是城南的蝠仙。
    与丁太爷不同,这蝠王似乎並不在意向信眾显露自己的本相。
    小龕前,摆著几个馒头,燃著裊裊的线香,烟气繚绕,气味浓郁,让视线显得十分朦朧。
    谢倾问:
    “吴大娘,您常在家中供奉蝠仙?”
    吴母回答:
    “是啊。自从那年阿策他爹不在以后,我便时常用心供奉。
    阿策开始读书之后就更勤一些。
    蝠仙是福仙,会给人赐福的。
    我这老婆子不要紧,只要蝠仙愿意眷顾阿策,我就心满意足了。”
    谢倾继续问:
    “一般给蝠仙供奉些什么呢?”
    吴母笑了笑,道:
    “我家也供不起什么珍贵的宝物,只有些寻常的东西。
    蝠仙宽厚,也向来不嫌弃的。”
    宽厚?
    城西鼠妖是那个样子,这两个字谢倾莫名有点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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