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
    白玉山的夏日却热得邪性。
    天是那种惨白惨白的顏色,太阳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死死扣在天上,烤得大地滋滋冒烟。空气是烫的,吸进肺里都觉著烧得慌。树叶子蔫头耷脑地垂著,连知了都懒得叫,偶尔有气无力地嘶鸣几声,像是在骂这鬼天气。
    田里的土裂成了龟背,一指宽的裂缝横七竖八。水渠里的水眼见著往下降,赵贤荣带著人日夜轮班,生怕耽误了灵田浇灌。
    “这天儿,邪门。”老农蹲在田埂上,抹了把脸上的汗,“往年也没这么热过。”
    可就是这么热的天,白玉山的人们还是成群结队,拖家带口,往赵家沟涌。
    无他。
    赵家的祠堂,今日落成。
    赵家祠堂坐落在村北的高地上,坐北朝南,背靠青山,面朝平野。
    五间三进的格局,青砖黛瓦,飞檐斗拱。正脊两端鴟吻高昂,垂脊上蹲著五只脊兽,那是赵贤荣从郡城请来的老工匠,按著王府的规製做的。朱红的大门上镶著铜钉,门楣上悬著一块匾,黑底金字,上书“赵氏宗祠”四个大字,是赵正均亲自写的。
    进了大门,是宽敞的天井。青石板铺地,中间一条甬道直通享堂。甬道两旁种著两株桂花,是赵元楷从深山里挖来的老树,据说有上百年了。此时正是盛夏,枝繁叶茂,撑起两片绿荫。
    享堂里,供奉著赵氏列祖列宗的牌位。最上头是那位据说做过官的太祖,往下依次排开,一直排到赵正均的父亲。香案上摆著五牲祭品,猪头、羊头、牛头居中,鸡鱼分列两旁,满满当当摆了半间屋子。
    赵正均身著玄色深衣,腰系素絛,手持三柱长香,在牌位前肃立。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躬身三拜。
    香火裊裊升起,穿过天井,散入碧空。
    他默默祷念:列祖列宗在上,后世子孙正均,今日立祠祭祖,告慰先灵。愿我赵氏,从此根深叶茂,福泽绵长。
    拜毕,他退出享堂,来到祠堂外的广场上。
    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赵家沟的人,白玉山各村的人,还有从更远地方赶来的,听说赵家要测灵窍,谁不想来看看?万一自家孩子有那命呢?
    一眼望过去,少说也有三五千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把偌大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日头毒辣辣地晒著,没人躲避,一个个伸长脖子,踮起脚尖,往祠堂门口张望。
    赵正均登上高台。
    台前摆著一张长案,案上铺著红绸,红绸上摆著三样东西,一头猪,一头羊,一坛酒。猪羊都是活的,用红绳拴著,时不时哼一声。酒罈上贴著红纸,写著“敬奉先祖”四个字。
    他接过赵元楷递来的香,双手持定,面朝眾人,朗声道:
    “维大夏某某年七月初九,赵氏子弟正均,谨以三牲醴酒,告於列祖列宗之灵前,”
    他的声音在灵气的加持下,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
    “自正均以下,赵氏子孙,当同心同德,共保宗族。耕者有其田,学者有其道,能者有其位,贤者有其名。愿我赵氏,世代昌隆,子孙绵延,永享太平!”
    话音落下,他躬身三拜,將香插入香炉。
    数千人隨之而拜,场面蔚为壮观。
    待礼毕,赵正均回身,目光扫过眾人。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晶晶地盯著他。
    他们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测灵大会。
    自从赵家入了仙道,这个消息就在各村传遍了,只要有灵窍,就能入赵家嫡系,成为修仙者。以前他们求的是武道,能吃口饱饭;如今有了仙道,谁还稀罕那打打杀杀的武夫?
    赵正均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天道无私,有灵者得之。今我赵家,承青云仙宗之命,镇守白玉山,广开仙门。凡我白玉山子弟,无论姓赵与否,不论出身高低,皆可参与测灵。若有灵窍者,入我赵家嫡系,授仙法,传道统,同享仙缘。”
    他顿了顿,声音又高了几分:
    “仙道漫漫,贵在同心。今日之后,愿我白玉山,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共保这一方水土!”
    话音刚落,赵元楷捧著测灵玄玉,登上高台。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华服,腰间繫著玉带,头戴白玉冠,衬得那张年轻的面孔愈发英气勃勃。数月历练,让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顾盼之间,已隱然有家主之风。
    他將玄玉置於案上,朗声道:
    “按例,测灵当以六岁至十二岁者为先。然今次乃我赵家首次开测,特將年龄放宽,凡我白玉山子弟,无论长幼,皆可一试!”
    言罢,人群中传来欢呼声。
    人们本以为只有自家孩子才有求仙问道的机会,族长心善,让他们也有了逆天改命的机缘。
    赵贤荣在一旁辅助,敲了锣鼓静音。
    他面无表情,手心里全是汗,声音却是极为冰冷。
    “诸位,按照名单,请依次上前。”
    隨即,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名单,逐个念了起来。
    刚开始测灵的乃是总角小孩,他们平日里嘰嘰喳喳,可在如此大场面前都噤若寒蝉,揉著自己的手指,怯生生上了台。
    有些孩子不敢,一步三回头,哭喊著想让爹娘一同前去。
    这可急坏了他们的爹娘,脾气好的还能安慰鼓励,脾气差点的,差点破口大骂,惹得眾人笑声连连。
    赵元楷面带微笑,和蔼的招呼孩童,逐个为其测试灵窍。
    测试下来,总共数百人,接连上百人都没有灵窍,看的眾人都失了心气。
    “这灵窍也太稀有了!”
    “谁说不是呢,那些看著孔武有力的娃娃们,竟然一个都没有。”
    村民们窃窃私语,测试完的孩童们不知道发生了啥,只觉一切结束,可回家玩闹,丝毫没有伤感的情绪。
    但他们回到父母身边,却见爹娘脸上儘是失落。
    孩童们弄不明白,却也被那情绪影响,最后也变得闷闷不乐起来。
    正当眾人开始坐不住时,前排传来了惊呼声。
    “灵窍!跛子家竟然测出来了灵窍!”
    眾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高台上,一个七岁的小娃瞪著眼睛不知所措,由於太过激动,鼻涕掛在了嘴边,显得甚是呆傻。
    “竟然是跛子家的狗娃!他那痴儿竟是个灵窍子!”
    人们认出来了,这是赵家首批佃户中的赵铁生的独子。
    那赵铁生前些年找了个痴婆娘,次年生下了个这娃娃。
    狗娃发育迟缓,如今七岁也才像別家四五岁的样子。
    平日里,狗娃没少遭受欺负,直到赵铁生成了赵家佃户,人们也才开始给了其最基本的尊重。
    作为首个灵窍子,赵元楷甚是高兴,掐了个法决,帮狗娃撇去鼻涕。
    “狗娃,你有灵根,可入我家修行了。”
    狗娃嘿嘿一笑,嘴角上扬起来。
    他听爹爹说过,只要有灵窍,日后就能有吃不尽的大鱼大肉。
    “谢谢元楷哥!”
    “狗娃,你有灵根,可以修行了。”
    狗娃眨了眨眼,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
    他听爹说过,有灵窍就能修行,修行就能吃上大鱼大肉,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谢谢元楷哥!”他声音软糯,却透著一股欢喜。
    赵元楷笑著问:“你爹呢?”
    狗娃抬手往人群里一指。
    人群像潮水般向两边分开,露出后面瘫坐在地上的人。
    赵跛子。
    他坐在那儿,泪流满面,浑身颤抖,嘴里呜呜咽咽,说不出话来。
    这个男人,命太苦了。
    年轻时侍奉多病的爹娘,爹娘走了,娶了个痴婆娘。婆娘生了孩子,自己却落了一身病,整日疯疯癲癲。他一个人撑著家,种地、砍柴、洗衣、做饭,什么苦都吃遍了。前些年实在活不下去,偷了人家一把米,被人逮住打断了腿,从那以后就落下了残疾。
    他的命太苦,好在这一切终於熬到头了。
    “我的好狗娃!咱家终於苦尽甘来嘍哟!”
    赵铁生的声音甚是悽惨,引来眾人为之落泪。
    赵元楷走过去,弯腰扶起他,温声道:
    “赵叔,大喜的日子,哭什么。自今日起,狗娃入我赵家嫡系,赐名赵元良。”
    他顿了顿,又道:
    “愿他日后,能成家族栋樑之材。”
    赵跛子连连点头,哽咽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地作揖。
    后面,赵元楷又测出一名女娃,乃是一江家的女子,名唤江心月。
    那江家本不是什么大族,一直名声不显,如今出了灵窍子,可谓是一飞冲天。
    测完了孩童,赵元楷也对其他人进行了测灵。
    一只持续了一旬,才將整个赵家沟测试完毕。
    结果並差强人意,各年龄段都有灵窍子,年龄大的错过了修行的最佳时期,赵正均便安排他们去帮忙看管灵田、灵鱼。
    其余正当年的灵根子,分別为赵元鹏、赵安、柳淳。
    看到这些人,赵元楷心中难免有些失落。
    一来,与自己相交甚好的陈忠没有灵窍。
    二来,自己的心上人阮秀也没有。
    赵元楷忍著心中悲痛,先是安慰了陈忠。
    陈忠倒不在乎,他挠了挠头。
    “楷哥儿,有无灵根无所谓,俺只要能待在你们身边就行。”
    他从没有奢望过什么,楷哥儿一家给了他和祖父活路,这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赵元楷哀嘆一声,道:
    “忠弟,再过几年我为你寻个好媳妇,届时你多生育几个娃娃,后代必会出来灵窍子。”
    陈忠笑著点点头,脸已经红了三分。
    送走了陈忠,赵元楷这才有机会来找阮秀。
    阮秀眼睛泪汪汪的,低著头默不作声。
    赵元楷变戏法似得从怀中掏出一团油纸,里面是娘为他做的糕点。
    “秀秀,有啥好难过的,来,吃些糕点。”
    阮秀接过来,也不吃,只是细声道:
    “楷哥儿,没有灵窍便不能修行吗?”
    赵元楷沉默了许久,缓缓道:
    “是,不过没关係,修行也没甚意思,整日打打杀杀的。”
    阮秀转过头来,盯著赵元楷。
    “楷哥儿,你们都说入了仙道可活百年,我怕陪不到你那时候。”
    赵元楷一怔。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安慰道:
    “不入修行也行,只要有灵丹妙药,活个百年还不简单?且放宽心。”
    阮秀知道赵元楷是在骗自己,可如今也没了办法,默默点头。
    ————
    藏云谷。
    洞府之中,灵机氤氳。
    赵正均盘膝而坐,將新入门的几个灵窍子叫到跟前。他耐心讲解《青木养元功》的要诀,手把手教他们吐纳修行。
    “初入修行,贵在静心。意念守一,气息自然。不必急於求成,顺其自然即可。”
    眾人纷纷闭目,开始尝试第一轮吐纳。
    赵正均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赵元良闭著眼,小脸皱成一团,明显在用劲儿。这孩子傻人有傻福,心无杂念,反而最容易入境。
    江心月则不同。她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压制什么。这女娃心思重,日后修行,恐有心魔之患。
    赵安倒是稳当,不疾不徐,循序渐进。
    赵元鹏,
    赵正均微微一怔。
    赵元鹏睁著眼,望著洞府外,不知在想什么。那目光里没有迷茫,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属於这个年纪的东西。
    过了一会,赵元鹏悄然起身,走出洞府。
    洞府外,月华如水。
    藏云谷的夜,静謐得能听见露水滴落的声音。小聚灵阵日夜运转,將四方的灵气缓缓匯聚於此,呼吸之间,满肺腑都是清润的气息。
    赵元鹏站在一块山石上,望著山下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妹妹。
    虽然少族长已经把她接到山脚安置,可他心里还是放不下。妹妹从小跟他相依为命,他是哥哥,也是爹娘。如今自己入了修行,妹妹怎么办?
    此外,赵元鹏还掛念著家族的商贾之事。
    家族日益强大,下一步便是走出去,可现如今商道都没摸清,如何放心的带著灵资外出?
    “元鹏。”
    赵元鹏猛然回神,只见族长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边。
    “见过族长。”
    赵正均摆摆手,温言道:
    “无需多礼,日后这些凡俗礼节都可省去。”
    他只道赵元鹏是在担心妹妹,便將族中对其的安置復又讲了一遍。
    “你妹妹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山脚那处院落,拨了三间给她住著,又派了两个婆子照看。日用不缺,衣食无忧。你放心修行便是。”
    赵元鹏听的仔细,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但很快又换上一副为难的表情。
    “多谢族长,除此之外,我还为一事担忧。此次去了西川郡,我发现咱白玉山外还有一些修仙家族,他们那里有我们没有的灵资,双方可以互通有无,只是两地之间山水隔断,又有猛兽出没,不开闢出来商路,日后恐怕难以通商。”
    赵正均点头,道:
    “难得你心繫家族。商路確实要开,但不能急。等你炼化第一缕青木元气,有了修行的基础,再带人去摸索不迟。”
    赵元鹏抱拳:“多谢族长成全。”
    赵正均拍了拍赵元鹏的肩膀,正色道:
    “是我赵家该谢你才对,若赵家有更多像你一般的人,何愁不兴?”
    接著,赵正均想要赏赐他一些丹药,却都被其拒绝。
    赵元鹏目光坚毅:“家族初创,方方面面都要用钱。赏罚需谨慎,我不能坏了规矩。贡献点我自己能挣,待我真正开闢了商路,再领赏不迟。”
    赵正均怔了怔,隨即笑了。
    他看著那道瘦削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感慨万千。
    这个年轻人,可堪大用。

章节目录

家族修仙:从推演情报开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肉肉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家族修仙:从推演情报开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