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石头见他许久不开口,那闷闷的声音又响起来,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大石头!怎么了,是很为难吗?”
    沙僧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话。
    他心里翻腾得厉害。
    他是个老好人,一路上谁求他他都应,什么活他都干,从来不会说不。
    可这回,他不知怎的,突然不想帮了。
    石头见他不吭声,反倒安慰起他来:
    “那就算了,我自己再想想办法,你別生气。”
    沙僧一听这话,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你別乱来!俺帮你去问问我师父师兄!你千万不要乱来!”
    石头的声音瞬间亮了起来:
    “你是要去找那个圣僧嘛!”
    沙僧点头。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他去找师父师兄。
    他觉得自己是最笨的,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但师父师兄们肯定有办法。
    师父那么厉害,一定有办法帮石头。
    要是让石头自己想办法,多半又会被什么劫力影响弄的乱七八糟,反而添乱。
    他刚迈出两步,石头忽然又叫住他:
    “大石头!”
    沙僧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石头的声音带著点失落:
    “我给你讲,我突然想到,我说话只有你能听见的,所以你找人是没用的!”
    沙僧走回石头面前,认认真真地说:
    “没事的,我师父师兄都很厉害,肯定有办法。”
    “你不要担心,俺去去就回。”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闷闷的声音又响起,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欢喜:
    “你会回来?”
    “会,我马上就回来,你千万別自己想办法!”
    石头忙道:“好!那我等你。”
    沙僧重重点头,转身往外跑,身子突然一轻。
    猛地睁开眼。
    沙僧惊醒。
    --------
    话说禪房里。
    玄奘让沙僧回去睡后,在榻上又盘膝坐了片刻,便和衣在榻上躺下。
    窗外月色如水。
    他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渐起,吹得窗欞轻轻作响。
    恍惚间,门外隱隱传来一声呼唤:“圣僧~”
    玄奘睁开眼。
    四周还是那间禪房,可又不太一样
    禪房还是那个禪房。
    但原本趴在地上睡觉的阿虎不见了,靠在窗边闭目养神的悟空也不见了。
    “圣僧——”
    那声音又响了,带著哭腔。
    玄奘起身,推开房门。
    门槛外,站著一个男人。
    浑身上下水淋淋的,水珠顺著他的衣角、发梢不断滴落,在青砖地面上很快匯聚成一滩水渍。
    那人双眼通红,泪水混著滴落的水珠,顺著惨白的脸颊不住地流。
    再细看那人的打扮。
    头戴一顶冲天冠,腰束一条碧玉带,身穿一领飞龙舞凤赭黄袍,足踏一双云头绣口无忧履。
    手里攥著一柄列斗罗星白玉圭。
    好生一副帝王气象。
    玄奘却神色没什么变化,没有惊讶,也没有惊恐,如平常般合十问道:
    “施主,深夜到访,有什么需要贫僧帮忙的吗?”
    那男人一愣,似也没想到玄奘如此气度。
    然后眼中垂泪,泣不成声,对著玄奘深深行了一大礼,悲声诉道:
    “圣僧啊,朕家住在正西,离此只有四十里远近。那厢有座城池,便是兴基之处。”
    “便是朕当时创立家邦,改號乌鸡国。”
    玄奘微微点头,並未发问,只是静静地倾听。
    乌鸡国主接著诉苦:
    “圣僧啊,五年前,朕的国中遭遇大旱。天年乾旱,草子不生,河枯井涸。百姓飢死,饿殍遍野,甚是伤情。”
    “朕国中的粮仓早已空虚,钱粮尽绝!文武两班大臣皆停了俸禄。寡人这做国王的,膳食里也再无半点荤腥。”
    “朕仿效那大禹治水,与万民同受甘苦。沐浴斋戒,昼夜在祭坛焚香祈祷。”
    “如此苦苦熬了整整三年!”
    “可老天爷就是不下雨!眼看百姓纷纷逃难,这乌鸡国就要沦为一片死地。”
    说到此处,乌鸡国主顿了顿:
    “就在这千钧一髮的危急之处……”
    “忽然不知从何处来了一个道人。”
    “那道人自称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
    “他先见了朕国中的文武多官,后来又见到了朕。”
    “朕原本以为,这又不知是哪里来的山野骗子。可他当著朕与百官的面,隨手一指,竟真能將瓦砾点作黄金!”
    “朕大喜过望,於是將他拜为上宾,请他登坛祈祷求雨。”
    声音微微发颤:
    “但他却说,这场大旱百年不遇,单靠他的法力是不行的。”
    “他告诉朕,这荒山野岭之中,有一尊石菩萨,有求必应。”
    “只要朕亲身前往,诚心礼拜,就可获得菩萨赐下的一片碎石。
    “將那碎片交给他,他便能炼製成唤雨的令牌。”
    “朕本就好善斋僧,这石菩萨的传闻,朕先前在宫中也曾听底下人报过。”
    “当时只以为是百姓日子过得太苦,有个念想也好,免得生乱,朕有太多事情要处理,故而也並未在意。”
    “经他这一说,朕便连忙起驾,来到这里,去见这石菩萨。”
    “如他所说,朕诚心礼拜,那石菩萨竟然真的滑落一块碎片到朕手上。”
    “朕交给他,他一抹便化作一个令牌,然后立即登坛做法。”
    “只见他手中令牌一响,顷刻间,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大雨滂沱!”
    “寡人当时想著,能下三尺雨,救活庄稼足矣。”
    “他却说久旱不能润泽,竟又多下了二寸。”
    “事后,朕问他,要何等封赏才能报答他这救国救民的大恩。”
    “他却什么都不要。”
    “只求朕,为那山中的石菩萨塑金身,並在此地建一座佛寺。”
    “朕当时还纳闷,问他:你一个道人,为何让朕建一座佛寺?”
    “他只是摇摇头,笑著说此番求雨他不敢居功,皆因菩萨保佑。”
    “朕见他如此尚义,心中更是敬佩。就与他八拜为交,以兄弟相称。”
    “朕与他同寢食,亲如手足,安安稳稳,过了两年。”
    乌鸡国主的鬼影剧烈地颤抖起来:
    “又遇著阳春天气,红杏夭桃,开花绽蕊。家家士女,处处王孙,俱去游春赏玩。”
    “那时节,文武归衙,嬪妃转院。御花园里,只剩下朕与朕那好兄弟!”
    “朕与他携手缓步,至御花园里。”
    “行到那八角琉璃井边。”
    乌鸡国主的声音陡然拔高,透著彻骨的绝望与悽厉:
    “不知他往井里拋下了些甚么物件,井中突然射出万道金光!”
    “他哄朕到井边,让朕看水底有什么宝贝。”
    “就在朕探头去看的时候,他陡起凶心!”
    “扑通一声,把寡人推下了深井,成了鬼。”
    “见他將石板盖住井口,拥上泥土,移一株芭蕉栽在上面。”
    乌鸡国主伏倒在地,嚎啕大哭。
    “可怜啊,朕已死去三年,却无人发现,是一个落井伤生的冤屈之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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