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饭摆在西厢的客堂里。
    满满一桌子素菜,香菇、笋乾、豆腐、麵筋,足足摆了十几个碟子。
    正中间搁著一大盆热腾腾的素麵,上面浇著厚厚一层用野山菌熬的滷子,鲜香的热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馋虫直动。
    猪八戒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咽了口唾沫,双手合十,嘴里胡乱嘟囔了一句“阿弥陀佛”,便迫不及待地抄起筷子,埋头苦干起来。
    老僧官永德亲自在一旁陪著。
    他没吃,只是脸上始终掛著那副热络的笑,时不时站起身,亲自给玄奘布菜。
    “圣僧尝尝这个。”
    永德夹了一块厚实的香菇放在玄奘碟中,
    “这是本寺后山特產的冬菇,用山泉水足足发了一天一夜,鲜得很。”
    “圣僧再尝尝这笋,清晨带露水刚挖的,嫩得能掐出水来。”
    玄奘婉拒了老僧官的热情,放下筷子道谢:
    “贫僧吃上一口,不饿即可,无需如此盛情招待,实在不敢当。。”
    永德连连摆手,脸上的肥肉跟著一阵晃荡:
    “圣僧这是哪里话!您能驾临本寺,那是我们的福报。这点粗茶淡饭,不成敬意,不成敬意啊!”
    说著,他又转向坐在另一侧的悟空等人,殷勤招呼:
    “几位高徒也多吃些,千万別客气!”
    孙悟空翘著一条腿坐在椅上。
    他夹起一块香菇,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忽然,他停住动作,似笑非笑地看著永德:
    “老院主,你这寺里,香火挺旺啊。”
    永德一愣,隨即笑得眼睛都眯缝起来:
    “托福托福,都是托菩萨的福。”
    孙悟空又夹了一筷子笋,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那石菩萨,当真灵验?”
    永德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但极快地,他便恢復如常,甚至比刚才还要篤定,连连点头:
    “灵验!灵验得很!这些年,求子的、求財的、求平安的,什么都有,可谓是有求必应!”
    孙悟空嚼著鲜笋,没再说话。
    只是嘴角扯了扯。
    八戒埋头吃得正欢,浑然未觉。
    他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嘟囔:
    “师父,这寺里的斋饭真不错!这滷子熬的,比咱们路上化缘的那些强多了!”
    玄奘看了他一眼,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
    “悟能。”
    八戒一愣,抬起头,嘴里还叼著半根麵条。
    玄奘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几碟精致的素菜上,语气平静:
    “受施之时,当思来处。”
    八戒把那半根麵条吸进嘴里,咽下去,挠了挠头,等著下文。
    玄奘继续道:“我等所食之物皆是眾生心血。受之,当问自己:德行可配?修行可够?”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自言自语。
    永德在一旁听著,脸上肥肉一颤,隨即又堆起笑意,连连附和:
    “圣僧说得是,说得是!我等出家人,正该时时感念施主恩德。”
    悟空在旁边嗤笑一声,又夹了一筷子菜。
    玄奘没有接话,目光从那一桌丰盛的素宴上扫过,轻声念诵:
    “计功多少,量彼来处。忖己德行,全缺应供。防心离过,贪等为宗。正事良药,为疗形枯。为成道业,应受此食。”
    念罢,他抬起眼,看向八戒:
    “记住了?”
    八戒挠了挠头,訕訕地笑了笑:
    “师父,俺记住了……”
    永德见状,连忙打圆场:
    “圣僧教导得是!不过今日是难得的好日子,圣僧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多食些也是应当的!”
    说著,他又拿起汤勺,亲手给玄奘的碗里添了一勺热汤。
    玄奘微微摇头,口称已饱,没再多言,亦未再吃。
    ----
    饭罢。
    门外的小沙弥手脚麻利地撤下碗碟,换上了消食的清茶。
    永德坐在一旁,搓了搓手,身子又往玄奘那边探了探:
    “圣僧,明日讲经的事,不知安排在什么时辰最合適?”
    玄奘端起茶杯,轻轻吹去面上的浮叶。
    “贫僧听老院主安排就好。”
    永德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处:
    “好好好!那老衲就斗胆,定在明日巳时!”
    “一早,城中会有不少贵客施主前来,正好恭聆圣僧法音!”
    他说著,站起身,又躬了躬身:
    “那圣僧和诸位高徒先歇息。禪房里一切都备好了,若有需要,儘管吩咐值日的小沙弥。”
    玄奘起身合十回礼。
    永德一边行礼,出了门。
    ------
    门刚一合上。
    八戒就瘫在椅子上,拍著圆滚滚的肚子,仿佛还在回味。
    孙悟空翘著一条腿坐在椅子上,隨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抓起一个山果。
    “咔嚓”咬了一大口。
    他嚼著果子,含糊不清地嗤笑一声:
    “永德?永修德业?”
    他斜睨了八戒一眼:
    “俺老孙看他那身肥肉快赶上你了。”
    八戒挠了挠头:
    “猴哥,你这话说的,人家好酒好菜招待著……”
    小白龙看了悟空一眼,低声问:
    “大师兄,那石菩萨……”
    孙悟空嚼著果肉,隨手將果核砸向八戒,摆了摆手。
    小白龙便不再问。
    沙僧挠了挠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脸茫然。
    悟空对著玄奘,咧嘴一笑:
    “师父,那石菩萨,挺有意思的。”
    玄奘点了点头。
    没说话。
    只是闭上眼,开始念经。
    ------
    入夜。
    禪房里点了灯,玄奘盘膝坐在榻上,低声诵经。
    窗外,月光如水。
    小白龙与八戒在隔壁。八戒已经打起呼嚕,呼嚕声隱隱传过来,一阵高过一阵。
    阿虎趴在玄奘禪房的地上,巨大的翅膀盖著身子和脸,也已沉沉睡去,偶尔发出轻微的呼嚕声。
    悟空靠在窗框上,一腿微屈,一腿搭在外面,抱著金箍棒,闭著眼。月光照在他脸上,那身金色的毫毛泛著淡淡的光。不知是睡是醒。
    沙僧拿了一个蒲团,坐在玄奘身侧,也跟著念经。他念得慢,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念得很用力。
    玄奘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的月色。
    “悟净,睡吧,时候不早了。”
    沙僧停下念诵,小心翼翼地把经书合上,揣进怀里,贴著胸口放好。
    他站起身,拿起蒲团,点点头:
    “好的,师父。”
    轻手轻脚地出了禪房的门,到隔壁睡下。
    --------
    朦朦朧朧间。
    有人在叫他。
    声音很轻,很远。
    像是从山门那边飘来的。
    沙僧睁开眼。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隔壁八戒的呼嚕声还在响,一阵接一阵。
    那个声音,又响了。
    沙僧坐起身。
    侧耳听了听,什么也没有。只有夜风吹过屋檐,发出轻微的呜咽。
    他躺下。
    闭上眼。
    那声音又来了。
    这一次更清晰了些,像是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
    沙僧又坐起来。
    他看了看旁边的小白龙。
    小白龙呼吸平稳。
    他看了看八戒。
    八戒四仰八叉地躺著,嘴巴张得老大,呼嚕打得震天响。
    没人听见。
    除了他。
    沙僧叫了一声三师兄,伸手推了推小白龙的肩膀,小白龙却毫无反应。
    於是下了床,拉开房门。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却不知为何,寺內似空无一人。
    值守沙弥、巡夜僧眾,统统不见踪影。
    他站了一会儿。
    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松针,沙沙作响。
    沙僧皱了皱眉,转身往回走。
    刚迈出一步,那声音又响了。
    “我在这儿,你来……”
    这一次,他听清了。
    是从前面的大雄宝殿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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