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屏退內侍后,独自往后宫走去。
    他走得很慢。
    今日政务不多,奏章早早就批完了,几个大臣的奏对也比往常简短。
    原本可以留在两仪殿看书,或者去御花园走走,但他没有。
    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通往立政殿的迴廊上。
    这些年习惯了。
    但凡有些空閒,总要往立政殿走一趟。
    不是有什么要紧事。有时候就是想看看长孙皇后在做什么,有时候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
    二十多年了,这个习惯改不了,也不想改。
    刚走到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李世民脚步一顿。
    那咳嗽声闷闷的,像是极力忍著,又忍不住。
    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头髮紧。
    李世民站在门外,隔著那道半掩的门扉。
    他没立刻进去。
    不是不想,是那一瞬间,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那恐惧像一只手,攥住他的心臟,攥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观音婢生李承乾那晚。
    那一夜,他在听著里面一声接一声的惨叫,看著一盆盆血水端出来,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无能为力。
    他如今是皇帝,是天下之主,可在生老病死面前,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站著,等著,听著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弱到他几乎以为再也听不见了。
    后来她活过来了。
    可从那以后,观音婢的身子就一直亏。
    虽然长孙皇后一直告诉李世民没什么。
    可此刻站在门外,听著那压抑的咳嗽声,李世民加快脚步走进去。
    殿內,长孙皇后正坐在榻上,背对著门口,肩膀微微颤抖。
    旁边一个宫女端著药碗,手足无措地站著。
    那宫女看见他进来,嚇了一跳,差点把药碗摔了。
    “观音婢?”
    长孙皇后身子一震,连忙拿帕子捂住嘴,转过身来。
    她脸上带著不自然的潮红,是那种病態的、透著虚弱的红。
    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在夕阳下泛著微微的光。
    嘴唇有些发白,是那种气血不足的白,白得让人心疼。
    看见李世民进来,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动作极快地把帕子往袖子里塞。
    可他还是看见了。
    那帕子上有血。
    虽然只是一点,虽然她藏得快,但他看见。
    “陛下怎么来了?”
    那声音沙哑,带著明显的虚弱,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慌乱。
    李世民三步並作两步走到她身边,在榻沿坐下。
    伸手去握她的手——入手微凉,还带著些潮意,那是气血不足的徵兆。
    “又咳嗽了?”
    他皱著眉,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去,“多久了?”
    “没多大事。”
    长孙皇后轻声道,垂下眼帘,不去看他的眼睛。
    “就是今儿天气燥,喉咙有些不舒服。”
    “不舒服?”
    李世民看著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朕在外面听见那咳嗽声,这叫没多大事?”
    长孙皇后没接话,只是笑了笑,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对旁边那个宫女摆摆手:
    “把药撤了吧,別让陛下闻著这苦味。”
    那宫女如蒙大赦,应了一声,端著药碗就要走。
    “站住。”李世民开口。
    宫女停下,看看他。
    又看看皇后,不敢动弹,站在那里瑟瑟发抖。
    李世民伸手:“拿来。”
    宫女犹豫了一下,看向皇后。
    长孙皇后微微点头,宫女这才战战兢兢地把药碗递过去。
    李世民接过,低头看了看——碗里还剩小半碗褐色的药汁,浓稠得像墨汁。
    一股苦涩的味道直衝脑门,光是闻著就知道有多苦。
    他又看向长孙皇后:“太医来看过了?怎么说?”
    “看过了。”
    长孙皇后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说是入秋了,天气燥,臣妾这身子骨本来就弱,有些不適也正常。
    开了几副润肺的方子,吃著呢。
    太医还说,这药得趁热喝,凉了更苦。
    臣妾方才喝了一半,实在是喝不下了。”
    李世民盯著她看了片刻。
    夫妻二十多年,他太了解她了。
    她越是轻描淡写,事情就越是不小。
    她若是真的只是小毛病,反倒会念叨个不停,嫌药苦,嫌太医小题大做。
    可她这样轻飘飘的,反而不对劲。
    “你老实告诉朕。”
    他握著她的手,声音沉下来,目光直视著她的眼睛。
    “到底怎么样?”
    长孙皇后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长。
    长到李世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然后她轻轻嘆了口气。
    “陛下何必问这些。”
    她柔声道,抬起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臣妾这身子,陛下又不是不知道。
    打从生承乾那年起,就一直没好利索过。这些年,也都是这样过来的。
    陛下不必太过忧心,臣妾自己心里有数。”
    李世民听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朕给你找太医。”
    他说,声音有些急。
    “天下名医,朕都给你找来。朕就不信——”
    “陛下。”长孙皇后打断他,轻轻按住他的手。
    她看著他,眼神温柔,带著一丝无奈的笑意。
    那笑容李世民太熟悉了。
    二十多年来,她无数次用这种笑容看著他——他年少气盛时,他意气风发时,他烦闷暴躁时,他心灰意冷时。
    每次都是这种笑容,温柔得像水,又坚定得像山。
    “陛下,臣妾这些年,什么名医没见过?
    什么好药没吃过?
    可这身子骨,是底子亏了,不是一朝一夕能补回来的。
    那些名医,哪一个不是束手无策?
    那些好药,哪一味不是治標不治本?”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陛下別担心,臣妾自己心里有数。
    熬过这个秋天,冬天就好了。”
    李世民没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可正因为是实话,他心里才更难受。
    他是皇帝,富有四海,权倾天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他一句话可以定人生死,一道詔书可以改变千万人的命运。
    可面对自己髮妻的病,他却束手无策。
    这种感觉,比当年在玄武门那一刻还要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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