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蓉肝胆俱裂地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骇然瞥见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正稳稳地、不容置疑地横亘在他的颈侧要害。
    持匕之人,正是周显的贴身小廝——墨雨!
    “你……你……你不是……不是被迷香放倒了么……怎会……怎会……”
    贾蓉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剧烈扭曲变形,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难以置信地瞪著身后如同鬼魅般出现的墨雨,舌头如同打了结。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方才的色厉內荏顷刻间化为乌有,只剩下灭顶的恐惧。
    墨雨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声音平淡无波:
    “哼,迷香?就凭你安排的那点下三滥手段,也想放倒我。”
    “若连这点警觉都无,我还配跟在少爷身边护卫周全么。”
    他手腕微微一沉,锋利冰冷的刃口在贾蓉脖颈处细腻的皮肤上压出一道清晰的红痕,沁出细细的血珠。
    隨即,墨雨冰冷的目光转向周显,恭敬垂首请示,语气如同询问晚饭是否可口般寻常:
    “少爷,这狗胆包天的腌臢东西,竟敢设此毒局构陷於您,实乃死不足惜。”
    “您看该如何处置?是就地宰了餵狗,还是打断手脚丟出府去?”
    墨雨那平淡话语中流露出的森然杀意,瞬间让整个登仙阁二层的空气都凝结成冰。
    “宰……宰了……”
    这两个字如同丧钟在贾蓉脑中轰鸣炸响。
    他本就是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只懂得仗势欺人、贪图享乐的紈絝子弟,生平最大的场面也不过是在赌桌上输贏几千两银子,何曾经歷过这等刀锋抵喉、命悬一线的生死阵仗。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狂暴的海啸瞬间將贾蓉彻底淹没,四肢百骸所有的力气在剎那间被抽得一丝不剩。
    只听一阵短促而压抑的“嗤嗤”声响起,伴隨著一股浓重腥臊、难以言喻的恶臭骤然在冰冷的空气中瀰漫开来。
    贾蓉那身华贵光鲜的锦缎裤子,自襠部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不断急剧扩大的湿痕,温热浑浊的液体失控地涌出,顺著裤管內侧汩汩淌下,噼啪作响地滴落在脚下光洁冰冷的金砖地面上,留下几滩迅速扩散的、污浊不堪的水跡。
    他两股战战,抖若筛糠,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噗通”一声重重瘫跪在地,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面无人色,涕泪横流,襠下的湿冷与恶臭令他羞愤欲死,却又被巨大的恐惧死死攫住,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囂张气焰。
    “显叔……显叔饶命!饶命啊显叔!”
    贾蓉再也顾不得丝毫脸面尊严,手脚並用地向前狼狈爬了两步,涕泗交流,对著周显的方向捣蒜般连连磕头,额头撞击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闷响,瞬间便红肿了一片。
    “侄儿……侄儿適才只是……只是跟您老人家开个玩笑!是玩笑!”
    “侄儿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绝不敢存心算计您啊!真的不敢!侄儿对天发誓!”
    他语无伦次地哀嚎辩解,涕泪糊了一脸。
    “是她!是这个贱人不知廉耻勾引显叔……不不不!是她有这个福分!她能服侍您,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造化……求显叔您……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放侄儿一条生路吧……侄儿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贾蓉匍匐在地,姿態卑微如泥,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癩皮狗,浑身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腥臊气。
    周显居高临下地看著脚下狼狈不堪、失禁求饶、涕泪横流的贾蓉,面上依旧无波无澜,仿佛在看一幕拙劣的闹剧,眼中只有冰冷的淡漠。
    他眼神平静,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种洞悉秋毫的瞭然:
    “我知晓你此刻所言,不过是性命攸关时的权宜之计,心中未必真服气,更未必甘心。”
    “不过,无妨。”
    周显微微一顿,语气中带著一丝冰冷的玩味。
    “今日,我不会杀你。”
    贾蓉闻言,如同听到九天纶音,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光芒,几乎要喜极而泣。
    “你现在,”
    周显语调平缓地继续说道,目光投向那幽暗盘旋的楼梯口,仿佛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立刻滚去寻你父亲贾珍。將今夜此地发生之事,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道与他知。”
    “记住,是『原原本本』。”
    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令人遍体生寒的弧度。
    “当然——你若想添油加醋,描摹渲染一番,亦无不可。”
    “我相信,你那老子……自会告诉你,接下来……该当如何行事。”
    最后几个字,周显说得极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如山岳般沉重的分量。
    言罢,周显似乎已对脚下这滩污秽失去了所有兴趣,微微侧身,对著贾蓉隨意地挥了挥手,那姿態,当真如同拂去衣袖上一粒微尘,连再多看一眼都嫌污秽。
    贾蓉如蒙大赦,那股瞬间涌上的狂喜甚至让他暂时忘却了下身的湿冷粘腻和刺鼻骚臭。
    他几乎是手脚並用地、连滚带爬地挣扎起身,跌跌撞撞,以一种近乎屁滚尿流的狼狈姿態,朝著楼梯口仓皇扑去,唯恐慢了一瞬周显便会改变主意。
    贾蓉那踉蹌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黑暗之中,唯余下那急促、慌乱、夹杂著恐惧的脚步声咚咚咚地敲打著紫檀楼梯,仓皇远去。
    唯有那留在地面上的一滩污浊水跡和縈绕不散的浓重腥臊气味,无声地嘲弄著这场精心策划却一败涂地的闹剧。
    登仙阁二层,琉璃屏风透出的清冷光晕重新洒落下来,映照著波斯绒毯上泪痕未乾的秦可卿,以及负手而立、神色深邃如古井寒潭的周显。
    方才的喧囂、威胁、哭嚎、求饶,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只留下更深沉的死寂,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凝重气息,无声地瀰漫在空旷而华丽的阁楼之中,將那琉璃灯火也压得黯淡了几分。
    窗外风声呜咽,更添几分肃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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