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里欧·密拉克斯站在窗前,俯视著下面的城区。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一抹亮色,像有人在黑布上割开了一道口子。街上空荡荡的,几个喝醉的水手歪在墙角蜷缩成一团,只有偶尔会抽动一下。
    他已经在亲王宫殿的高处站了一整夜了。
    那封信就放在身后的桌上,阿尔达雷奥的信。准確来说,那不是信,只是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上面只有几行字,还是托人捎来的。
    阿尔达雷奥本人连面都不敢露。
    伊利里欧已经看了几十遍,每看一遍,那些字就像烧红的烙铁,熨烫著他的脑子。
    “亲王殿下,我们遭遇了巨龙的伏击。士兵们来不及逃跑,还有一支骑兵突袭了我们。我带回来了五百多人,剩下的都留在森林里了。我不敢回潘托斯,我知道他们会怎么对我。我去泰洛西了,去投奔三城同盟会的人,请您多加保重。”
    阿尔达雷奥背叛了他。
    不,比背叛更严重,自己把足足三千人交给了那个杂种。这花了他多少钱?多少人情?结果那蠢货连战士之路都没走到,就在赫迪斯森林遭遇了袭击。自己倒是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只留下五百多个残兵败將,和一地的烂摊子。
    伊利里欧攥紧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那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知道,他知道赫迪斯森林的事已经传遍了全城。那些长舌妇和閒汉们肯定已经在议论了,很快就会传到贵族耳朵里,传到那些议院里的那些老傢伙耳中。那些早就看他不顺眼的,那些垂涎亲王位置的,那些觉得他太年轻、太软弱,不配坐这把椅子的...
    他们会聚在一起,关起门来,点著烛灯,压低著声音说话。他们会说,伊利里欧把城邦的军队送进了火坑...
    伊利里欧见过前任亲王是怎么下台的。
    那人被绑在木桩上,周围堆满柴火,火从脚开始烧起,一点一点往上。他哭喊著求饶,伊利里欧就站在高台上看著,看著他被烧成焦炭...
    他们將自己选举为新的亲王,帕尔梅洛死时三十二岁,伊利里欧如今三十三了。
    伊利里欧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
    他抓起鹅毛笔,蘸墨水的时候手抖得太厉害,墨水滴在桌上,溅开一小团黑渍。
    伊利里欧写得很急,鹅毛笔在纸上刮出沙沙的声音。
    维拉尼亚叔叔:
    不对。
    他划掉了这段话,重新写下。
    敬爱的维拉尼亚叔叔:
    阿尔达雷奥率领的新军,在中途遭遇了伏击,他们被迫暂时撤回城內了。
    伊利里欧停下笔,盯著这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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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谎言,彻头彻尾的谎言。
    但他必须这么写,他不能让维拉尼亚知道真相....至少不能全知道。维拉尼亚是老將,是一条老狐狸。如果他知道阿尔达雷奥的军队,被龙焰烧成了灰烬,三千人只剩不到一千人逃了回来的话...
    他会不会害怕?会不会犹豫?会不会找藉口不出兵?
    不。
    不能让他知道。
    伊利里欧继续写著。
    但叔叔,您还有一支上万人的大军,足够应付那个私生子的军队了。
    您必须出击,必须。他只有千人不到,您有上万人。请您主动找到他,包围他,用人数的优势击败他。
    是的,他有一条龙,但龙可以被杀死。那些洛伊拿人就曾做到过,他们不是杀死了龙王的一名妾室吗?
    他想起那段歷史,一百年前,那些西渡的洛伊拿人,用巨大的弩箭射杀了一条白龙。自此再也没人看见过那个龙骑士,有人说她被洛伊拿人关进了地牢里,那条巨龙的头骨被砍下,送还给了那位龙王...
    是的,龙也会死。
    叔叔,只要您贏了,您就是潘托斯的英雄。您的女儿,您的孙子,都会因为您的胜利感到荣耀。
    但如果你输了——
    如果你输了,我们都得死。我,你,还有你的儿子。他们会把我们绑在木桩上,活活烧死,被充作祭品献祭给诸神。
    伊利里欧的手抖得更厉害,鹅毛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他不得不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蘸墨。
    所以我恳求您,您必须取得胜利,必须。
    他写完最后一句,把笔扔回桌上。他的手还在抖,指缝里沾满了墨渍。他抓起信纸,吹乾墨跡,折好,盖上了印章。
    “来人!”
    “送出去,立刻,用最快的马。”
    进来的僕人接过信,小跑著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消失。
    伊利里欧坐在椅子上,盯著门口。晨光从窗户照了进来,他听见外面有鸟在叫,嘰嘰喳喳的,像是在庆祝什么。
    维拉尼亚站在一块隆起的土坡上,俯瞰著山脚下那片密密麻麻的帐篷。一夜之间,山谷里长满了这些灰白色的蘑菇,炊烟从各个角落升起,被晨风吹散,在低空织成一层薄薄的雾。
    他身后站著二十几个军官,没有人说话。
    维拉尼亚把手里的信折好,塞进怀里。
    他转过身,面对那些军官。他们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精明,有的木訥。
    “亲王已经下了命令。”
    维拉尼亚的声音坚定,“我们要继续向西进军。”
    话音刚落,一个站在后排的军官往前站了一步。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脸上有一道伤疤,是不久前在安达尔人的箭矢里留下的。
    维拉尼亚记得他,他叫泰瑞欧。
    “大人...”
    泰瑞欧犹豫了一下,“我有疑问,阿尔达雷奥大人的援军呢?他们不是应当与我们匯合吗?”
    “阿尔达雷奥遭遇了伏击,他们被迫退回亲王区了。”
    泰瑞欧的眉头动了一下。
    维拉尼亚嘆了口气,他能猜到真相是什么...
    但他不能述之於口。
    “不管怎样。”
    维拉尼亚抬起手来,指向远处那些帐篷;
    “我们已经剿灭了安达尔人的起义军,那些泥腿子们,拿起了乾草叉,就胆敢对抗城邦。现在他们的尸体,已经被我们掛在树上餵乌鸦了,我们已经没有后顾之忧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看看你们身后的军帐,潘托斯的同胞们。”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们可曾见过如此强大的军队?”
    有几个军官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向那片帐篷组成的海洋。
    “一万两千人。”
    “我从军三十多年,从没见过厄斯索斯集结过这么多军队。密尔人没有,泰洛西人没有,里斯人也没有。只有我们可以做到。”
    泰瑞欧的眉头鬆开了,他同样盯向了那片帐篷。
    “我们已经在这休整了一周了。”
    “士兵们已经吃饱了,睡足了。各位勇士,打完这一场仗,城邦就会迎来和平,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那个私生子叫什么来著?”
    一个年轻的军官突然开口问道,他叫米利欧,才二十出头,脸上的绒毛还没长齐,眼睛里带著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狂热。
    “戴伦·坦格利安。”有人回答道。
    “对,就他。”
    米利欧接著说著,“听说他是私生子?他老子是哪个?”
    “这不重要。”
    维拉尼亚开口了,“这小崽子带著一条龙跑出来,招募了一群乞丐,自以为自己还是什么王子。实际上就是个丧家之犬,到处流窜,靠抢掠我们的同胞过日子。”
    米利欧笑了,“那我们这不是去屠龙,是去打狗?”
    周围的人纷纷跟著笑了起来,维拉尼亚等笑声稍微平息,继续说下去;
    “亲王是个慷慨的人。”
    “他从不会吝嗇奖赏勇敢的勇士,你们在战场上砍下敌人脑袋,最后按人头数行赏。谁杀了那条龙的——”
    维拉尼亚环顾著眾人,缓缓开口;
    “赏一万金幣!外加一处富裕的庄园!”
    这次笑声更大了一些,几个年纪大的军官没笑,但嘴角也动了动。
    维拉尼亚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金幣,土地。这些词比什么都好使,人就是这么简单的东西。
    “拔营!”
    他高声喊道,“我们会击败那个私生子的军队,让那些野蛮人滚回维斯特洛!”
    他抽出腰间的剑,举向天空。剑刃的寒光闪了一下,就像一道闪电。
    “为了潘托斯!”
    二十几个军官跟著抽出剑,拔剑声连成一片。
    “为了潘托斯!”
    喊声惊起了远处林间的飞鸟,营地那边有人听见了动静,开始跟著喊起来。先是一两个人,然后是几十个,最后蔓延到上千个人。声音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淹没了整个山谷。
    “为了潘托斯!为了潘托斯!为了潘托斯!”
    维拉尼亚看著那些军官一个个转身离去,回到自己的部队。
    山坡上只剩下维拉尼亚一个人,他放下了剑,重新插回腰间。
    號角声响起了,营地开始移动。帐篷被拆了下来,捲成捆,装上马车。士兵们排成队列,一队一队走出营地,像一条灰黑色的长龙,开始向西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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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厄斯索斯征服战爭战场態势(第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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