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夕阳刚刚落山,村司的厨夫刚把饭菜端上桌。
    裴青竹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上一任村正留下的案卷,厚厚一摞,纸页泛黄,边角捲起,墨跡也有些褪了。
    他一本本翻过去,户籍册、赋税簿、纠纷录,翻得格外认真。
    他心里盘算著,明日叫几个村子里的年老者来问问,收成如何,有无纷爭,若是有纠纷更好,好好办几个案子,也好给百姓留个好印象。
    趁著千秋节的大好时节,若能留下些政绩,届时任满,找几个说客,让百姓给自己做个万民伞,说不定还能往上走一走。
    想到这里,他心里美滋滋的。
    他甚至抬头看见那几个厨夫杂役还站在一旁伺候时,还摆出一副亲民父母官的姿態,抬手招呼上桌一块儿吃饭,日后一併为民做事,不必拘束。
    结果话音刚落。
    那几个下人好像被什么东西牵动了似的,二话不说,放下手里的活计,转身就往外走。
    裴青竹一愣,下意识喊了一声。
    有个年轻的杂役回过头,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当时看著只觉得古怪,如今回想起来,別提多瘮人了。
    再之后,便是裴青竹前半生没见过,后半生忘不掉,没日没夜,茶饭不思,想起来都要尿裤子的场面了。
    先是百姓纷纷上街,无论妇孺,甚至有三四岁大的孩子,一个个都手持利刃棒槌,来到外面空旷的地方。
    先是站住,然后每个人齐齐抬头,好像在看什么。
    然后,就开始互相殴打。
    拳打脚踢,刀棍齐下,下死手。
    裴青竹嚇得哎呦一声,跌跌撞撞跑出村司,想去拦一两个,结果还没开口,就被一脚踹了回去,踹他的人是谁,他到现在都不知道。
    然后,这位生性胆小的村正老爷,就躲在门后,眼睁睁看著外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人被砍下头颅,骨碌碌滚出老远,有人被开膛破肚,肠子流了一地。
    可眨眼之间。
    那些人又站起来了。
    头颅自己滚回脖子上,肚皮自己合上,血自己止住,然后他们爬起来,继续打。
    这一幕,发生在整个三里河村。大街小巷,处处都是喊杀声、惨叫声,以及骨头碎裂的声音。
    裴青竹躲在门后头,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著门板。
    起初还敢从门缝往外瞅两眼,后来一眼都不敢看了,光是听那些声音,就嚇得他浑身抽搐,涕泗横流。
    一直熬到第二天。
    太阳出山的那一瞬,门外突然静了。
    不是慢慢静下来的,是唰地一下,天地寂静。
    裴青竹愣了愣,壮著胆子从门缝往外看。
    街上,所有人都已经收了手。
    先前还视若仇敌的,此刻正互相拍打著身上的尘土,你一句我一句地嘮著家常,甚至有人提著水桶扫帚,开始冲洗地上的血跡。
    该回家的回家,该做生意的开门做生意,一切都那么自然,好像先前的一切只是幻觉。
    裴青竹甚至眼睁睁看著一个昨夜还被人几乎砍断腰杆的杂役,那个在他上任时,还满脸笑意地替他收拾臥房的年轻人,溜溜达达来到门口,一下一下地敲村司的门,从门缝里往外瞅,年轻小伙满脸自然,喊著“老爷开门,要打扫了”。
    那声音隔著门板传来,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
    裴青竹自然没敢开门,他捂著嘴,大气不敢出,胡乱编了个藉口,把先后敲门的人都打发走了。
    然后嘛,他找了个没人的档口,隨意找了个裤头往脑袋上一蒙,从后门跑了。
    一路跑到村子外,不知道是不是他偽装得太好,还是那些百姓根本顾不上搭理他,竟没人阻拦。
    可一心想著当官的他,终究捨不得那顶乌纱帽,没敢跑远,只敢躲在青石碑后头,从白天躲到天黑。
    他想看看,这一夜会不会还和昨天一样。
    如果还一样,打死他,这官也不当了。
    太嚇人了。
    他爹在坟里託梦让他好好当官,可没说过当官是这样啊。
    ————
    裴青竹一口气说完,脸上的血色又褪了几分。
    他看江枫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半晌了,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开口道:“那个……咱这骡子还能走不?要是能走,你能不能载我离开?我给钱!我,我就是……”
    他鼻子一酸,眼泪下来了,“我想回家啊!”
    江枫回过神,嘆了口气,神色凝重道:“你不当这个官,我理解,你想回家,我也理解,我这一路出来,也有点想家。”
    裴青竹眼睛一亮。
    “但我还有事要办,这个事儿吧,你可能理解不了。”
    裴青竹下意识瞪大眼睛。
    江枫揉了揉眉头,“我还是要进村一趟。”
    裴青竹愣了愣,缓缓张大嘴巴,马上就哭天喊地起来。
    “小哥,少侠,大侠!算我求求你了,咱走吧,別进去了!那地方……我说它闹鬼,我都觉得是夸鬼了,那地方简直就是,就是……”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词来,急得直搓手,后来彻底放弃,一把抓住江枫的手腕,瞪著眼睛,憋得满脸通红。
    “我先前拦你,你不听我的,我也没打算陪你进去,是我贪生怕死,我认!可你现在都出来了!我虽然是个穷酸秀才,好歹也算当过父母官!你这么个年纪,我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你去送死吧?!”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算我求求你了成不成?走吧!別冒险了!你家再有钱,这也不是钱能解决的事儿啊!”
    江枫愣了愣,煞有介事地打量了一下裴青竹。
    裴青竹见状心头一喜,觉得自己总算是说动了这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少年。
    江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既然这么说了。”
    裴青竹使劲点头。
    “那你这个官……”
    江枫笑眯眯地看著他,“我还真就让你当定了,老天爷也拦不住你,我说的!”
    裴青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
    肉铺里。
    老头看著男孩那副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的神情,嘆了口气。
    “你今天,可曾请命?”
    男孩摇摇头。
    老头从腰间抽出那把用了將近四十年的剔骨刀,一刀剁在案板上。
    “跟往常一样,你进来守著,若有人买肉,就说今日老板不在,不做生意。”
    说罢,他离开肉铺,慢慢悠悠地走进大街。
    街上,正上演著几乎要比战场还要疯狂几分的捉对廝杀,拳脚相加,刀棍齐下,血肉横飞。
    可老头从人群中走过,竟无一人对他出手。
    甚至偶有人无意碰撞,却也会自行弹开,继续去砍杀別人。
    至於巷子口那个寡妇,此刻正一边哭,一边用脑袋撞墙。
    额头已经撞得满是鲜血的她,满眼幽怨地看著老人离去,却始终不敢上前。
    男孩愣了愣,绕过案板,走到铺子里面。
    他拿起那把刀,一刀一刀,捅向案板上那半扇肉。
    那条腿,直到现在,还在微微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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