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静悄悄的,屠夫学徒们都进入了梦乡。
    陆沉回到屋內,鸡骨头散落在桌上,碗里剩下的一点酒也凉透了。
    他从墙上取下两把刀,一把是融合后的镇骨刀,一把是修復好的兵刀,这两把刀都需要开刃。
    再从一旁拿上油灯,进入地库,穿上黑袍,推开存放老料的铁门。
    黑暗中,一块块木牌掠过。
    陆沉脚步不停,心中已有目標。
    直到看见一块写著,“猪倌,七十五年。”
    他握住铁链,把老料从鉤上摘下,扛在肩上,走回石室,放在屠宰台上。
    嘭。
    灰尘溅起,呛得人直咳嗽。
    陆沉握住油布大力掀开,一头比寻常老料小得多的猪身显露出来,皮色灰白,犹如一件大袍子掛在衣架上,不服帖。
    猪皮上刻著一道与眾不同的符籙。
    以前的符籙一笔一画都有规矩,可眼前这道却像是活著的,上面的线条扭曲,宛如一条条刚从蛋壳里爬出来的蛇。
    有些断口处还长出细小的肉芽,肉芽顶端顶著一个个针尖大的眼珠。
    突然,眼珠开始转动。
    陆沉的手放在了刀柄上。
    这时,那些眼珠全部闭上,烛火摇晃,忽明忽暗,等光线恢復时,陆沉发现自己不在石室里了,他站在一片灰白的旷野上。
    天地一片灰沉,四周什么都没有。
    他感到一阵瘙痒,低头一看五根手指居然在缩短,指甲变厚变弯,皮肤上长出密密麻麻的黑色毛孔。
    最后变成蹄子。
    远处有一个巨大的池子,池水漆黑,水面漂著一层黄色油脂。
    油脂上浮著一只只眼睛,大的像磨盘,小的像米粒,全部在看他。
    池边蹲著一个人。
    刘疤脸。
    脸上盖著一层黄色的蜡,蜡下面仿佛有蚯蚓在动,一拱一拱的,想从皮肤底下钻出来。
    “陆沉,你怎么也来了?”刘疤脸张嘴,嘴里涌出黑水,“
    陆沉刚想回答,嘴里却发出一声猪叫。
    “哼哼.....”
    心门里,四面八臂神睁开眼睛,明心技能触发。
    幻觉从真实变成了半透明,旷野和屠宰台、地库重叠起来了。
    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又轻又细,“有点意思......但这是我的地盘......杀猪匠......这是我的地盘.......”
    屠宰台上,猪身嘭的一下裂开了,皮肉翻卷,肋骨脊背向两边张开,同时涌出一团灰白雾气。
    雾气里站著一个老人,他穿著一件破烂白袍,袍子上绣著“猪倌”二字。
    他歪著头,嘴角仿佛被刀割过,咧到耳根。
    “杀猪匠.....还带著两把没开刃的刀。”
    陆沉握紧刀柄,脚下发力向前衝去。
    可脚一空,反而踩进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里。
    地面变成了灰红色的肉,表面布满跳动的血管,每一次跳动都有一股温热从脚底涌上。
    肉里伸出无数肉芽往他裤腿里钻。
    陆沉挥刀斩断脚边的肉芽,但更多的肉芽从四面八方袭来。
    铁鉤从墙上脱落,悬浮在空中,鉤尖对准他,就连掛在墙上的油布都活了过来,如同一条大舌头舔向他。
    “怎么样?我养的小东西,还入得了眼吧?”
    陆沉两把刀同时挥动,被斩断的肉芽喷出黑血,铁鉤被挑飞撞在墙上。
    不过,他的动作愈发缓慢。
    那些肉芽钻进了皮肉,它们在血管里游动,顺著血液往上爬,爬过膝盖、大腿、腹部......
    与此同时,视野也开始模糊,眼前出现重影,老人变成两个、四个、八个,並且开始围著他转,有的哭,有的笑,还有的在学猪叫。
    “你是不是觉得我弱?!”老人的声音不知为何变得愤怒极了,仿佛是想起了卑微的过往。
    “那些该死的符籙,它们不是在镇我,而是在吃我,每天吃一点,每天吃一点,整整吃了七十五年,我的力量、记忆、本事.....全被它们吃光了。”
    老人十指抓头,笑声里带著哭腔,“我现在居然连一个刚入行的杀猪匠都杀不死,弱得只能靠这些小东西.....”
    “我杀不死你,你凭什么杀我?!我是內院的猪倌,我送过多少人进化畜池!我.......”
    陆沉的刀刺穿了他的胸口。
    老人的尖叫音效卡在喉咙里,变成一阵咕嚕咕嚕的水声。
    雾气散开又聚拢,老人出现在三步之外,捂著胸口,脸上笑容灿然又扭曲。
    “杀不了我.....你杀不了我......我是怨魂......你是杀猪匠又怎么样!”
    陆沉张开嘴。
    噬魂。
    一股吸力犹如无形的大手抓住了老人的雾气身体。
    老人的笑容僵硬,“你......”他拼命往后缩,却还是阻挡不了雾气被撕碎。
    不过陆沉吞了一口就停下来了。
    “你不是杀猪匠.....你是什么东西?”老人猛地一缩,化作一股黑烟,嗖地钻回了石台上的猪身里。
    那头乾瘪了七十五年的老料,居然开始抽搐,发出尖锐叫声,紧闭的猪嘴张开一道缝,黑沫混著碎肉、蛆虫涌出来。
    然后,猪眼张开了,里面充满了浑浊、恐惧、疯狂,眼珠转来转去,犹如两只关在笼子里的老鼠。
    “你进不来.....你总不能把猪吃了吧.....”
    陆沉把镇骨刀和兵刀握在了手中,一步一步向前靠近。
    “你、你要干什么???”
    陆沉抬刀就捅,插到只能看见刀柄。
    老料发出悽惨的叫声,四条腿乱蹬。
    接著,刀柄往下拉,猪肚被拉开一道三尺长的口子,猪內臟从口子里淌出来,臭味熏天。
    “不不不不......”
    陆沉拔出刀的同时,另外一把又捅进脊背。
    然后是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不停重复,没有间隔,更没有章法和所谓的技巧。
    只有捅和剁。
    陆沉犹如一头髮狂的野兽,两把刀交替落下。
    许久。
    老料已经看不出一点猪样了,它变成一堆烂肉,黑血溅得到处都是。
    陆沉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继续剁。
    每一刀落下,眼前就闪过一个画面。
    刘疤脸、杀猪场里的老屠夫、以及白家各处景象和人。
    刀落下。
    就碎掉一副画面。
    .......
    陆沉停了下来,两把刀上沾满了碎屑和肉糜。
    烂泥里有一个声音,嘶哑且微弱,“杀.....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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