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4月15日。
    灾难发生后第666天。
    最终决定在凌晨三点出发。
    六个人走前面:於墨澜、梁章、徐强、野猪、姜山、乔麦。剩下四个人,留在两公里和一公里外的岔路口,守撤退路线,带著备用弹药和急救包。
    枪是出发前分的。徐强拿191,梁章和野猪各一支81槓,姜山扛56半,於墨澜腰上別著92式和另一支56半。乔麦只带弓,箭囊满的,黑星压在腰后备用。每人腰后还別了一个燃烧瓶。
    他们没开车,脚踩在碎石路面上,声音被风盖著。南县道两边是荒地和被洪水衝倒的电线桿。月亮被云挡了大半,路面只看得见几米远。於墨澜走在第三个,前面是乔麦和徐强。乔麦走这条路不止一次了,她不用手电也能找到方向。
    走了一个半小时,乔麦停下来,蹲到路边排水沟里,抬手往前指。
    前面三四百米。一个黑影横在路边,是加油站的铁皮棚子。棚子左侧有个方形小房子,便利店。棚下停著猛士,用布盖著。右侧的空地停著辆依维柯中巴,车窗黑洞洞的。
    加油站前面的水泥地上有一点火光在晃。
    “我先过去。“乔麦把弓从背后取下来,搭了一支箭,“对面枪响就是出事了。“
    她弯著腰,贴著路沟往前摸,身影很快没进黑暗里。
    五个人蹲在排水沟里等。於墨澜靠著沟壁,56半竖在膝盖边。
    风从南边来,带著一股油和东西烧焦的味道。
    姜山蹲在他右手边,姜山是梁章的老部下,枪法不错,但第一次跟这种外勤。他把56半的保险拨开又拨上,於墨澜把手搁在他枪管上按了一下,他就不动了。
    十来分钟后乔麦回来了。她蹲在沟沿上,声音很低。
    “棚子前面一个烤火的,枪靠在油罐上,没拿手里。猛士车顶有一个趴著的,不知道是放哨还是睡了。依维柯旁边蹲著一个,便利店里有人,有亮。东边土坎上,跟上次我摸人那个位置差不多,换了人。“
    “狗呢?“
    “拴在猛士后斗,两条。没叫。“
    “关人的坑呢?“
    乔麦停了一下。“加油站后面太黑,我没敢绕过去,怕惊动狗。便利店窗户我瞄了一眼,靠墙有人,绑著的,灯太暗看不清几个,有一个像是小孩。“
    於墨澜把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人质在便利店里面,坑的事先放一边。“於墨澜说,“乔麦先去东边土坎,解决哨兵,完了往便利店方向靠,堵门口。梁章、徐强先收拾车顶那个,再往棚子推。我带野猪、姜山从正面走水泥地,先打烤火的,再堵便利店。依维柯旁边那个谁先看见谁打。“
    乔麦说:“土坎那边的我很快就能解决。“
    於墨澜看了看五个人。天没亮,脸看不真切。
    “便利店可能不止一个人,先堵门,人出来就打。“
    他补了一句:“不用留手,有没有活口后面再说。“
    六个人散开。
    乔麦最先走,往东绕。梁章和徐强猫著腰沿路沟往左移。於墨澜带野猪和姜山从正面接近,三个人贴著路面,脚儘量踩泥,不踩碎石。
    水泥地还有七八十米。烤火那个人背对著他们,火堆不大,烧的是轮胎碎块,黑烟往西飘。那人蹲著,往火里丟了一块什么。
    於墨澜停在一个水泥墩子后面,抬手让野猪和姜山蹲下。
    等。
    车顶那个人没动。便利店窗口透著一层昏黄。
    然后东边土坎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声音不大。紧跟著就没动静了。
    於墨澜从水泥墩后面站起来。
    56半抵肩。
    野猪在他左边,81槓端著。姜山在右边。三个人同时往水泥地走。
    烤火那个人听到了什么,回过头。火光照在他脸上,这人很年轻,没刮鬍子,嘴张著。他的手往油罐那边伸,够那支靠著的枪,手已经摸到了枪托。
    於墨澜扣了扳机。
    子弹擦著锁骨进去,那人被掀得往后踉蹌,但没倒,手还扣在枪托上,打出一发——子弹飞到於墨澜左侧两米的水泥地上,弹片扫过墩子。
    於墨澜把上跳的枪口压回来,准星往下找到胸口,又扣了一下,没打中。
    姜山补了一枪,那人这才往后仰,跌在火堆旁边,带倒了几块冒烟的轮胎块。
    几乎同时,两种声音叠上来了——191的尖啸和81槓的闷响。
    猛士车顶那个人抱著枪在打盹,枪声把他惊起来,刚从趴著变成跪著,枪带还卡著没抽出来,徐强的子弹就打在他胸口,人从车顶翻下去,摔在车和棚柱之间的缝里。
    枪声一响,依维柯旁边那个本能往车底滚,半个身子已经塞进去了。梁章从猛士后方绕出来,81槓平端,朝车底打了两发。那人的腿抽了一下,不动了,一只鞋露在外面。
    猛士后斗里一条狗先低声呜了一下,紧跟著两条一起疯叫,铁链拽得哗哗响。
    前后不到十秒。外面四个人全死了。
    便利店里先是一阵东西翻倒的声响,紧跟著窗玻璃碎了一角,一截枪管从里面探出来,七八发子弹扫出来。
    是微冲。子弹打在水泥地上,碎片四溅,扫过旁边一台废弃加油机的塑料外壳。外壳被打穿,残油味呛了出来。
    於墨澜往左一滚,靠到油罐后面,背贴著铁皮,感觉到弹片敲上去的震动。
    野猪蹲在右侧两米远的加油机底座旁,81槓朝窗口方向打了两个短点射。
    姜山在右侧往前冲了两步,往便利店侧墙绕。
    窗口又是一串。
    姜山整个人前倾栽了一下,左肩往后扭,摔在水泥地上,56半脱手滑出去半米。他用右手够回枪,翻身靠到一个废弃加油机的水泥基座后面。
    “姜山。“於墨澜喊了一声。
    姜山声音闷著,“还能动。“
    姜山把56半拽回来,架在基座边上,朝另一扇碎窗补了一枪。玻璃全崩开,里面有人骂了一声,枪口跟著缩回去。
    於墨澜从油罐后面探了半个头。便利店正门关著,打碎的窗户有两扇,里面看不清。微冲的枪口火焰在窗口闪了一下。
    他缩回去。弹片从油罐表面弹开,叮地响了一声。
    梁章从左侧猛士后面绕到便利店侧窗,81槓平著打了三发——第一发把窗台上的煤油灯打碎了,里面彻底没了光,第二发第三发扫过窗框,打掉一截木头,逼得里面的枪口往门那边缩。
    然后便利店的门从里面踹开了。
    一个人把男的人质顶到门口。那人瘦得厉害,手反绑在身后,嘴里塞著布条,脚上拖著链子。微冲看守自己贴在门框里,只露半个头和枪,枪管搁在人质肩膀上方。
    “別过来!“他喊。
    水泥地上安静了两秒。
    於墨澜从油罐后面看到了那个人质的脸。颧骨凸著,眼睛是睁的,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嘴里塞著东西,只有嗯嗯的闷响。
    那个看守用微冲枪托砸了人质后颈一下。人质往前栽,手反绑著撑不住,差点摔倒,又被拽住拖回去。
    於墨澜余光看见野猪的枪口动了一下,又压回去。右边姜山的56半抬了半截,又慢慢放下来。
    门里面还有一个人。便利店深处传来两声闷响,是硬东西砸在软东西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於墨澜猜到那两声是什么。
    接著第二个看守才把另一个人拖到门口,用枪指著——是个女的,头髮乱著,被拽著胳膊半拖半拉。
    “退后!“那个人又喊了一声,“想救人就都退出去!不退一个一个杀!“
    没有人退。也没有人开枪。
    “打。“於墨澜说。
    野猪从右侧起身。他端著81槓弯腰往便利店侧墙绕。微冲那个人朝他方向打了一梭,子弹扫在加油机基座上,碎片乱飞。
    有一发打在野猪左大腿外侧,他身子歪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没倒。他把81槓架在一块断裂的水泥台上,朝门口方向射了两发。
    拿微冲那个人往后缩了半步。人质挡著他大半个身子。
    野猪在水泥台后面又压了两发,把那人逼得往右侧身换角度,枪口对著野猪趴著的方向,手指刚扣上去。
    就在此时,箭过来了。
    箭钉在那人右大腿外侧,羽尾还在抖。他叫了一声,腿往下一软,男人质从他手里滑出去,脑袋直接磕在水泥台角上,没再动。
    徐强从猛士后面衝出来,191端著,没等那人开火,一枪打飞微冲,第二枪打在腹部。人摔在地上,蜷起来,两手捂著肚子,血从指缝往外涌。
    第二个看守还拽著那个女的。他往回退,想退进便利店。
    梁章已经绕到了侧窗。他侧身贴墙,把81槓从窗口伸进去,扣了两下扳机。那个看守鬆开了手,撞在门框上,滑下去。女人摔在地上,没有动。
    枪声停了。
    狗还在叫,链子哗哗地响。烤火那个人的衣服边上还在冒烟。空气里全是火药和烟雾搅在一起的味道。
    於墨澜站起来,走过去。徐强先到门口,用脚尖把地上的微冲踢远,朝门里扫了一遍枪口,才侧身让出来。
    便利店里面,梁章从窗口翻了进去。
    门框里侧歪著第二个看守,后背两个洞,是梁章刚才从侧窗打进去的。
    门口和店里,一共三个人质。
    第一个倒在门外水泥地上,脑袋磕开了,血顺著耳后往下淌。他左手少了两根手指,断面是旧的,早就结了痂。
    第二个是那个女的,面朝下趴著,后颈有一个洞——不是从外面打进去的,枪口贴得近,焦痕还在。是那个看守从后面补的。她右耳没有了,伤口也是旧的。
    第三个蜷在货架后面的角落里,小的,腿上链子还拴著,额角塌了一块,脸边有一截断木棍。
    於墨澜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
    三个人质全部死了。少了手指的,没了耳朵的,拴著链子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阵。
    徐强把门口那个还活著的拖到水泥地中间。乔麦从东边走过来,弓掛在背后,手里捏著一支带血的箭。
    “伤怎么样?“於墨澜问。
    “左肩贯穿,能走。“姜山说。
    野猪吐了口唾沫:“左腿外面。子弹还在里面。没鸟事。“
    其他人没伤。
    於墨澜蹲到那个活的跟前。
    很年轻。比姜山还小,嘴唇上一层绒毛,脸上全是泥和血。箭还钉在他腿上,腹部那个洞更糟,衣服洇透了,手捂著往外渗,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小滩。
    他靠在水泥地上,眼睛半睁著,喘得越来越浅。
    “你们这里几个人?“於墨澜问。
    那人喘著,不吭声。
    徐强踩住他的手:“几个人。“
    “就这些。“
    “枪从哪来的?“
    那人咽了一下,嘴里带著血丝。“头儿在路上……截了渝都的……车队,枪和车都是那次抢的。“
    “头儿叫什么?“
    “不知道……南边……池壁那边的一个大哥。我才来十几天。“
    “那边多少人?“
    “南边还有——“他咳了一下,嘴角溢出一线血,停了几秒,“不是一伙的……另外有人,卡车……“
    “多少人。“
    “二三十……还有一拨。“他的声音开始往下掉,“都往北走……有吃的……大家都这么说……“
    於墨澜看著他。腹部的血已经不往外涌了,在慢慢渗。那人的嘴唇开始发灰,话说到后面越来越碎,有几个字於墨澜得凑近才听见。
    “还有什么。“
    那人张了张嘴,没出声。眼皮合了一下,又睁开,使劲看清面前的人。
    “水……“他说。
    於墨澜没动。
    那人的手从腹部滑下来,搁在水泥地上。他还在喘,手指还在动,但力气已经不够攥成拳。
    徐强蹲在旁边看了一眼伤口,对於墨澜摇了下头。
    於墨澜站起来:“给他个痛快。“
    梁章走过去。刀很快。
    “清点。“
    徐强把加油站翻了一遍。猛士完好,油箱小半箱。依维柯打了十几个弹孔,右前轮瘪了,开不了了。
    缴了三把191,05微冲一把,弹匣凑起来还剩百来发,两把匕首。军供压缩饼乾半箱,柴油小半桶,还有烟。一台对讲机,摔坏了,频道扫不出来。
    燃烧瓶一个都没用上。於墨澜和徐强把东西连同没用的燃烧瓶一起往猛士上搬。枪和弹药先上。
    拴在后斗上的两条狗还在叫唤,野猪说宰了能吃。徐强说吃过人的狗不能吃。野猪蹲下看了一眼,两条狗肚子都是鼓的。他想了一下,没再说话,拔出刀解决了,踢到一边。
    姜山靠在猛士车轮上,急救包拆开了,纱布缠著左肩,血渗了一片。他的手一直在抖——刚才扛枪衝出去的时候稳得住,现在枪声停了反而稳不住了。
    於墨澜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姜山自己爬上了车。
    野猪坐在水泥地上,裤腿剪开了一截,大腿外侧绷带勒著,子弹没出来。
    他拿刀尖在伤口边上拨了拨,抬头对於墨澜说:“不深。回去让李医生掏。“说完自己站起来,瘸了两步,把81槓掛回肩上。
    於墨澜走回便利店门口。
    他站了一会儿。天已经亮了,光从东边照进来,照在那截断了的枪托上。
    往北走的不止这一拨。有卡车的那拨,不知道现在到了哪儿。
    他们把所有的尸体都清理乾净,就好像这些人从未存在一样。
    猛士发动了。六个人,没有俘虏。梁章开车,於墨澜坐在副驾驶,窗没关。
    加油站在后视镜里缩小。
    铁皮棚子,碎了的依维柯,水泥地上的东西。
    便利店的门还开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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