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瘦小男人见势不妙,眼珠子一转,趁著眾人注意力都在站丁身上,悄悄往后挪了一步,转身就想往人群里钻。
    可他刚一动,一只手就搭在了他肩上。
    还是那只手,还是那个力道。
    “我说让你走了吗?”
    江绍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咸不淡的。
    瘦小男人僵在那儿,动也不敢动。
    站丁的脸彻底掛不住了。
    他猛地举起哨子,狠命一吹。
    尖利的哨声划破嘈杂的人声,周围看热闹的人纷纷捂住耳朵往后退。
    哨声一落,站丁指著江绍生,扯著嗓子喊:
    “你、你敢在站台上闹事,妨碍站务,破坏秩序,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儿没完!”
    他越说越来劲,踮起脚尖想离江绍生近一点,可踮起来也只够到江绍生下巴,气势上先矮了一截。
    他又退后一步,抬手指著站台另一头:
    “那边就是路警所,我喊一声,马上来人把你抓进去。牢房里蹲几天,看你还敢不敢在这儿撒野!”
    沈香君脸色大变。
    她虽然没进过牢房,可那些年听人说过不少,什么进去了不死也得脱层皮之类的话。
    她赶紧上前拉住江绍生的胳膊:
    “绍生,绍生!別闹了,真的別闹了,钱不要了,咱们走,快走!”
    她一边说,一边使劲拽他。
    两个孩子也慌了。
    陈望飞紧紧抱著他娘的腿,眼圈都红了。
    陈雪亭咬著嘴唇,眼眶里泪珠直打转,却硬是忍著没掉下来。
    可江绍生纹丝不动。
    他站在那儿像根桩子似的钉在地上。
    他低头看著那个站丁,目光平静得出奇。
    那站丁被他这么看著,心里越发毛躁,嘴上却不肯示弱。
    “看什么看?我说的不对?你问问他们。”
    他回头朝人群里扫了一眼,想找几个帮腔的。
    可人群里没人吭声。
    有人低下头,有人把脸转到一边,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那站丁的脸红一阵白一阵,额头上开始冒汗。
    六月的天,本就热得慌,他穿著那件坎肩,汗珠子顺著鬢角往下淌。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又指著江绍生。
    “你到底想怎么样?”
    江绍生看著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我想怎么样?”
    江绍生鬆开那瘦小男人的肩膀,往前又走了一步。
    这回他没停,一直走到那站丁跟前,离他不过一臂远。
    他低头看著对方,慢慢道:
    “我就想知道,你们俩是一伙的,还是两伙的?”
    站丁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瘦小男人也急了,顾不上肩膀还麻著,扯著嗓子喊:
    “你血口喷人!刘头儿是站上的老人了,跟我能有什么?”
    “我让你说话了吗?”
    江绍生头也没回,声音却冷了下来。
    那瘦小男人的话卡在嗓子眼里,戛然而止。
    周围的人群静得出奇。
    站丁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后悔过来帮腔了。
    他就那么站著,被江绍生的目光压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喘气都费劲。
    江绍生看著他,心里头雪亮。
    这种人他见多了。
    平日里仗著身上那件坎肩,在站台上吆五喝六,跟那些扒手勾勾搭搭,你替我望风,我给你打掩护,分起赃来比谁都快。
    出了事,象徵性地搜一搜,走个过场,然后往边上一站,等著下一趟火车进站,再等著下一拨肥羊上门。
    今天要不是他在这儿,舅妈那钱,可就这么打了水漂了。
    两个孩子受的惊嚇也白受了。
    他想著目光慢慢从那站丁脸上移开,落在那瘦小男人身上。
    那人被他看了一眼,身子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拿来。”
    江绍生伸出手。
    那瘦小男人嘴唇哆嗦著,还想狡辩:
    “拿什么?我没拿!”
    江绍生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那瘦小男人又退了一步,这回退得太急,脚后跟绊在站台的石板上,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愣了一瞬,隨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猛地弹起来。
    “你他娘的还敢动手?”
    他站稳了身子,脸上的惊慌一扫而空,反而升起一股子破罐破摔的横劲儿。
    周围这么多人看著,他李老六要是就这么认了,往后还用在车站混?
    再说刚才那一下,是他自己绊倒的,江绍生碰都没碰他,他怕什么?
    他往前逼了一步,抬手就朝江绍生胸口推去。
    “让开!听见没有?让开!”
    他的手撞在江绍生胸膛上,推了一把。
    “耽误老子上车,你他娘赔得起?”
    他又推了一把。
    江绍生没动。
    他就站在那儿,任那人推了两下,眼皮都没眨一下。
    只是目光比方才更冷了。
    沈香君在旁边看著,心里咯噔一下。
    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就如同江绍生他爹当年一般。
    “绍生。”
    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哀求。
    可江绍生没回头。
    那瘦小男人推了两下,见江绍生纹丝不动,心里也有些发毛。
    可这会儿骑虎难下,他只能硬著头皮再推第三下。
    “你聋了?叫你让……”
    他的手再次按上江绍生的胸口,使劲往前一推。
    这一回江绍生动了。
    他左手猛地抬起,五指张开,一把扣住那只推过来的手腕。
    那瘦小男人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一股巨力从手腕上传来。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瘦小男人骨头瞬间错了位,他张大了嘴正要叫。
    可叫声还没出口,江绍生的右手已经攥成拳,自下而上,猛地砸进他的肚子。
    瘦小男人的嘴还张著,可声音全憋在喉咙里,只剩下一口气在那儿倒抽。
    他的眼珠子往外凸著,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弯下去,双手捂著肚子,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然后往前一栽,侧著身子瘫在地上,蜷成一团。
    涎水从他的嘴角流下来,淌在站台的石板上,聚成一滩。
    全场顿时一静,然后譁然。
    “打人了!”
    “真动手了!”
    人群猛地往后退了一圈。
    沈香君的脸一变。
    陈望飞却因为这个举动眼睛一亮。
    那站丁站在那儿,脸白得像鬼。
    他看了看地上蜷成一团的瘦小男人,又看了看江绍生,手里的哨子捏得死紧。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把哨子送到嘴边。
    腮帮子鼓起来正要吹。
    江绍生转过头。
    就一眼。
    站丁的嘴鼓在那儿,哨子悬在嘴边,腮帮子里的气一点一点泄出去,愣是没吹下去。
    他站在那儿,跟被人施了定身法似的,动也不敢动。
    江绍生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团还在抽搐的人。
    那瘦小男人的脸色已经由白转青,嘴角的涎水淌了一地,喉咙里嗬嗬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只剩进气没出气。
    江绍生弯下腰,伸出左手,一把抓住那人的后脖领子,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那人软得像根麵条,两条腿拖在地上,脚尖划拉著石板,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江绍生把他拎到站丁跟前,往地上一扔。
    噗通一声,那人又瘫在地上。
    站丁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绍生直起腰,看著他,语气平淡道:“这人身上,有我舅妈的钱。”
    站丁张了张嘴:“刚、刚才搜过了,没……”
    “没搜出来。”
    江绍生接过他的话,点了点头:
    “那是您没搜仔细。”
    他低下头,看著地上那人道:
    “要不,您再搜一遍?”
    站丁一愣,他知道江绍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也知道,自己要是再不识相,地上那人的下场,就是他的下场。
    他咽了口唾沫弯下腰,伸手往那瘦小男人身上摸去。
    这回搜得仔细了。
    前胸,后背,袖口,裤腰,鞋筒子,连头髮里都翻了一遍。
    翻到左边裤腿的时候,他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个蓝色的小布包。
    沈香君眼睛一亮。
    “那是我的!”
    她衝过去,一把抢过那个布包,打开一看,三块银元,七八毛零票子,原封不动。
    她攥著那个布包,红著眼睛地抬头看向江绍生。
    “绍生。”
    话音未落,那站丁的手又在瘦小男人怀里摸了一把,这回掏出来的东西,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个小盒子。
    巴掌大小,紫檀木的,雕著缠枝莲纹,边角包著铜皮,铜皮上鏨著细细的云纹。
    盒子本身不算打眼,可那铜皮擦得鋥亮,一看就是被人时常把玩摩挲的心爱之物。
    站丁举著那盒子问:“这也是你的?”
    沈香君摇摇头:“不是我的。”
    这时人群里忽然响起一声惊呼。
    “我的宝贝!”
    一个胖得像尊弥勒佛似的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大腹便便。
    大热天的穿著身绸缎长衫,外头套著件团花马甲,脸上架著副圆溜溜的墨镜。
    他三两步衝到站丁跟前,一把抢过那个小盒子,双手捧著,浑身都在哆嗦。
    “哎呀我的老天爷!我的宝贝!可算找著了!可算找著了!”
    他捧著那盒子翻来覆去地看,铜皮,云纹,缠枝莲,一样不差,嘴里念念有词:
    “没坏,没摔,好,好,好。”
    连说了三个好字,他才抬起头,看向江绍生。
    他把墨镜往上一推,露出一双被肥肉挤成两条缝的小眼睛,眼睛里竟汪著泪花。
    “这位兄弟,是你,是你把这贼逮住的?”
    江绍生点点头。
    那胖子二话不说,扑通一声,直接跪地上了。
    这一跪,把周围人都看傻了。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
    沈香君赶紧去扶。
    那胖子不起来,跪在地上,仰著脸看江绍生,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兄弟,你是我亲兄弟!这盒子要是丟了,我也不活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盒子抱在胸口,跟抱个婴儿似的。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里头装著她老人家的头髮,我走南闯北十几年,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今儿个在候车室打个盹的工夫,一睁眼就没了!我寻思著这下完了,完了,我对不起我娘啊。”
    他说著说著,竟呜呜咽咽哭起来,肥硕的身子一颤一颤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江绍生伸手把他拉起来:
    “东西找著就好。”
    胖子站起来,掏出块手帕擦了擦脸,又擦擦盒子,把盒子贴在心口焐了焐,这才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肉放著。
    然后他一把握住江绍生的手,使劲晃。
    “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做什么营生的?你这恩情,我乌德旺要是不报,我就不是人。”
    江绍生把手抽回来。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哎哟,这可不能叫举手之劳!”
    乌德旺急了,又从怀里摸出张名片,硬塞进江绍生手里。
    “兄弟,这是我商號的地址,往后但凡有用得著我乌德旺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咱俩今日相识,就是缘分,你要是看得起我,咱俩就拜个把子,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江绍生看了看那张名片,上头印著“德旺商行”四个字,底下是地址。
    他把名片揣进怀里,笑了笑。
    “乌老板客气了,我叫江绍生,这是我舅妈和表弟表妹,咱们赶火车,就不多聊了。”
    乌德旺一听,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对对对,赶火车赶火车。兄弟你坐几號车厢?我在二號车厢,回头我找你喝酒,你一定得来!”
    江绍生正要答话,人群外忽然传来一声喝。
    “干什么干什么!”
    一个年轻的路警拨开人群走进来,穿著黑制服,腰里別著警棍,脸上带著几分凌厉。
    “站台上打架?都给我老实点待在原地別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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