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浦镇的杏林別业,从未像今日这般热闹。
    议事厅內,坐满了人。老郎中居中,左侧是程庆、文澜、吴药工、石锁石墨兄弟、青黛青珂兄妹;右侧是药淇派的三位长老——他们原本枯槁阴鬱的面容,在离开西南秘境之后,竟多了几分活人气息。
    厅外,周校尉与张团练正在低声交谈,不时望向厅內,等著隨时听候调遣。
    陈皮站在长案之前,面前摊著一张手绘舆图。图上標註著三处地点:西南边陲的药淇旧地、河浦镇所在的杏林別业,以及——正中央、扼守南北要衝的黄州。
    “药淇旧地,瘴气深重,毒虫横行,易守难攻不假,可我们自己人待著都难受。”
    他指著舆图上的西南一角,语气平静。
    “杏林別业这三年经营下来,早已是根基之地。可它地处腹地,四面通达,对商旅是便利,对心怀不轨之人,也是便利。”
    文澜点头:“药淇旧地太险,河浦镇太敞。若要作为杏淇总舵,確实两难。”
    “所以,”陈皮手指移向舆图正中的黄州,“我提议,杏淇派总舵,迁至黄州。”
    话音刚落,药淇派三位长老齐齐抬眼,目光复杂。
    黄州。
    那是黄家世代经营的根基之地。是黄大帅起兵之前的老家。是黄豆芽的父亲黄仲山当年带著族人逃难之前,拼死守住的那片故土。
    也是——盛產雄黄的地方。
    大长老开口,声音沙哑:“黄州……確实是最好的选择。进可扼守西南要道,退可倚仗腹地纵深。资源丰富,民心刚烈。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那里有雄黄矿。”
    雄黄,克制巫祟,也克製药淇旧毒。
    可如今,药淇已与杏林合一,雄黄不再是敌人的利器,而是自家的底蕴。
    “我们这些老傢伙,在西南毒瘴里躲了一辈子。若能迁去黄州……”二长老接话,声音微微发颤,“也算是,重见天日了。”
    老郎中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说话。
    消息传到东路大营,黄大帅的回信来得极快。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却力透纸背:
    “黄州本就是你们的家。回来。”
    三日之后,第一批人马启程。
    老郎中与程庆带队,带著杏林一脉的骨干、药淇派的三位长老、以及黄家本就在河浦镇的族人,先行赶往黄州,勘定山门、规划营建。
    文澜站在別业门口,望著远去的队伍,轻声道:“祖父此去,怕是要在黄州长住了。”
    陈皮点头:“祖父的意思是,他守西南,我镇河浦。南北呼应,进退有据。”
    “那你呢?”文澜转头看他,“你接下来……”
    “等。”陈皮望向北方,目光沉静,“等他们动。”
    ---
    三个月后,黄州。
    原本就坚固的黄家老寨,已被彻底改建。
    寨墙加高了三尺,墙头增设箭楼,墙根埋入雄黄粉末以防阴祟。寨內依山势分作三层:
    最上层是议事大殿与掌门居所,俯瞰整片黄州平原;
    中层是弟子院与演武场,杏林弟子与药淇弟子混住,朝夕相处;
    最下层是药圃、医堂、典籍阁,以及——一座深入山腹的雄黄矿洞。
    这一日,演武场上,两派弟子第一次“切磋”。
    杏林弟子持木剑,施《春蚕诀》的柔劲,意在缠斗、消耗、寻隙。
    药淇弟子执短刃,运本门阴劲,意在速攻、破防、致命。
    起初双方都不適应——杏林觉得药淇太狠,药淇觉得杏林太软。
    可打了半个时辰,渐渐有人发现不对。
    一名杏林弟子被药淇短刃逼到墙角,情急之下运起春蚕诀中的护体柔劲,竟把对方的阴劲卸去了三分。药淇弟子一愣,脱口而出:“你这劲……怎么有点像我们本门的『绕指柔』?”
    杏林弟子也愣了:“我这是春蚕诀第三层……你们也有?”
    场边观战的长老们相视一笑。
    大长老轻声对老郎中说:“果然同源。这功法拆开千年,如今放在一起练,弟子们自己就会察觉。”
    老郎中捻须点头:“再给他们半年,杏林的不再怕毒,药淇的不再嗜杀。到那时,才是真正的杏淇弟子。”
    演武场外,程庆抱臂而立,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
    “挺好。”他转头对身旁的石锁说,“你当年刚来的时候,可没他们这么能打。”
    石锁挠头:“师叔,您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
    ---
    河浦镇,杏林別业。
    陈皮坐在静室之中,面前摊著厚厚一叠密报。
    这些年来,他陆续收拢的“眼线”——当年放归的临时土匪、各处药商、走南闯北的郎中、甚至一些受过陈芝堂恩惠的普通百姓——已经织成一张覆盖南北的情报网。
    消息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匯来。
    文澜坐在他对面,逐条筛选、標註、归档。
    “北边来的消息最多。”文澜抽出一叠,放在陈皮面前,“胡大帅最近动作频繁。”
    陈皮拿起最上面一封,扫了一眼。
    “北山派长老团下山?”
    “不止。”文澜又递过一封,“据可靠线报,北山派正在大规模调集剑师,从各地分舵往主峰匯聚。人数……至少三百。”
    三百名剑师。
    陈皮放下密报,面色不变,眼神却沉了几分。
    文澜继续:“还有更麻烦的。”
    他抽出一封盖著三道火漆的密信——这是最高等级的情报,只有最可信的眼线才能送达。
    “北山派后山,最近日夜有异响。有人听见……剑鸣里夹杂著哭嚎声。”
    哭嚎。
    陈皮心头一动。
    “还有这个。”文澜递过一张手绘的草图,“有药商途经北地,偶然看见一队北山剑师押运黑布覆盖的车队,连夜进山。车辙极深,像是拉著极重的东西。药商说,车队经过的地方,路边野草一夜之间全部枯死。”
    枯死的野草。
    夹杂哭嚎的剑鸣。
    大规模调集的剑师。
    还有那个早已被提起、却始终未被证实的词——
    阴淬剑。
    陈皮闭上眼,將这些碎片在脑海中拼凑。
    片刻后,他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他们不是在准备。”他轻声道,“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文澜一怔:“你是说……”
    “北山派在等。”陈皮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北方,“等我们踏入北地的那一刻。”
    窗外,天色渐沉。
    远处有隱隱的雷声传来。
    文澜走到他身旁,同样望向北方,沉默良久。
    “那我们怎么办?”
    陈皮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藏著一枚温热澄明的雄黄精。
    金光虽未完全恢復,却已足够让他感知到——千里之外,正有一张沾满阴毒与疯狂的大网,缓缓收紧。
    “等。”他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已定好的事。
    “让他们等。”
    “等到他们认为自己准备好了。”
    “等到他们认为可以一击致命。”
    “等到他们——”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忍不住自己走出来。”
    窗外,第一道闪电划破长空。
    闷雷滚滚,自北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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