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质的笔尖顿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
    “死了?”
    推官点了点头,额上渗著汗珠:“正是。带头闹事的那几个混混,都死了。”
    范质搁下笔,“查出来是什么人干的吗?”
    推官摇了摇头,脸上的汗又密了几分:
    “没有。这几日狱中进出的人,下官都盘查过了,没发现什么可疑的。狱卒、牢头、送饭的、送水的,一个一个问过去,都说不知道。”
    范质望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
    “司狱怎么说?”
    推官声音低了几分:“他说……一时失察。”
    范质冷哼一声,“一时失察?我看是有人暗通款曲,內外勾结吧。”
    推官不敢接话,只垂首立在原地。
    范质摆了摆手,声音里透出几分疲惫:
    “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去吧。”
    推官如蒙大赦,深深一揖,倒退两步,转身快步退出后堂。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廊下。
    范质望著案上那堆还没来得及批完的文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会是什么人干的?
    那几个混混是开封府抓的,关在牢里,还没审出个子丑寅卯来,就突然死了,能在牢里下毒杀人,没有內应根本做不到。
    这个人,势必和史弘肇案脱不了干係。
    史弘肇倒了对谁最有利?谁最恨史弘肇?
    杨邠?郭威?王章?苏逢吉?
    还是其他曾经与他利益勾连的人?
    万岁殿西暖阁里,苏逢吉趋步入內,撩袍跪倒:“臣苏逢吉,叩见陛下。”
    刘承祐抬手虚扶:“苏相公来了,坐。”
    內侍搬来锦墩,苏逢吉谢恩落座。他垂著眼帘,神色恭谨,等著皇帝开口。
    刘承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目光落在他脸上。
    “史弘肇的案子,苏相公怎么看?”
    苏逢吉微微欠身,拱手道:
    “回陛下,此案由苏相、於侍郎、和寺卿、卢中丞四人会审,证据確凿,铁证如山。陛下自有圣断,臣不敢多言。”
    刘承祐点了点头,脸上笑意更深了些:
    “不多言好啊。朕就是喜欢话不多的人。”
    他顿了顿,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依旧落在苏逢吉脸上,语气依旧平缓:
    “今天请苏相公来,是有一件事商议。”
    苏逢吉欠了欠身:“请陛下示下。”
    刘承祐將茶盏放下,不紧不慢地开口:
    “最近朝中有一名大臣,收买內侍,通风报信,窥探宫闈。暗中又推波助澜,唯恐天下不乱。”
    他望著苏逢吉,语气依旧平静,目光里却带著几分审视:
    “苏相公以为,此人该如何处置啊?”
    苏逢吉心中猛然一惊,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撩袍起身,躬身一揖,声音发紧:
    “臣以为……当依律处置。”
    刘承祐望著他,轻轻嘆了口气:
    “朕一向以宽仁待人,不曾想有的人就是得寸进尺,把朕的宽仁当软弱,苏相公,你说是不是啊?”
    苏逢吉脊背一阵发凉。他抬起头,正对上刘承祐那双看不出深浅的眼睛,心中猛然一颤,拱手道:
    “陛下乃当世第一明君。是有些人……蹬鼻子上脸。”
    刘承祐点了点头,却没有接这个话。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忽然话锋一转:
    “朕是对杨相公有些看法,可是朕最信任的,也是杨相公,就是因为他不结党,不营私。现在这样的人,太少了。”
    他面上却仍堆著恭谨的笑意,连连点头:
    “陛下圣明。杨相公……確实是大汉第一能臣。”
    刘承祐望著他,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看不出深浅。
    “好了,苏相公去忙吧。”
    苏逢吉起身,深深一揖:
    “臣告退。”
    苏逢吉走出万岁殿,察觉背已经汗湿了,他擦了擦额头,佯装镇定,向宫外走去。
    魏仁浦的马车在通往洛阳的官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黄土,扬起淡淡的烟尘。
    洛阳城外,官道上人来人往。
    魏仁浦上次来洛阳,是去年九月。那时候他隨驾西征,亲眼见过这座城池的惨状——城门破败,坊墙倾颓,长街空无一人,只有野狗在废墟间游荡。应天门的残垣断壁间,荒草长得比人还高。
    不过半年光景,眼前已是另一番景象。
    官道两侧,偶尔能看见三两农夫在田间忙碌,路边的茶肆里飘出炊烟,门口掛著酒旗,有几个赶路的商贾正坐在里头歇脚,边喝茶边閒谈。
    远处,一队流民正沿著官道往洛阳方向走。他们背著包袱,挑著担子,有的还赶著牛车,车上载著锅碗瓢盆。虽是衣衫襤褸,面上却带著几分希冀的神色,不似逃难,倒像是去投奔什么去处。
    魏仁浦放下车帘,走下马车,步行入城。
    城门前,等著进城的队伍排了十几丈。守门军士挨个查验过所,却不像从前那般刁难,看几眼便放行。
    进了城,景象更是不同。
    街道两旁的店铺,十有五六都开了张。有卖布的,有卖粮的,有打铁的,有箍桶的,去年的废墟,如今已有了生机。
    留守司衙门坐落在城北,是一座三进的宅子,门前立著两个石狮子,威武庄严。魏仁浦翻身下马,让隨从递上名刺。
    不多时,一个亲隨快步迎出来,躬身道:
    “魏承旨,白太尉有请。”
    魏仁浦隨他穿过仪门,来到正堂。白文珂已经站在门口,见他进来,连忙迎上前去,拱手笑道:
    “魏承旨远道而来,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某好派人去接。”
    魏仁浦还了一礼,含笑道:
    “白太尉客气了,下官奉旨秘访,不敢惊动。”
    二人在正堂落座,茶盏端上来,热气裊裊。白文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魏仁浦脸上,含笑道:
    “魏承旨此来,可是官家有什么吩咐?”
    魏仁浦道:“官家想了解一下洛阳新政推行的情形。顺便问问白太尉可有难处,若有难处不妨直言,下官也好如实稟报。”
    白文珂闻言,脸上浮起一丝苦笑。他捻了捻鬍鬚,嘆了口气:
    “不瞒魏承旨,本来是有难处的。”
    他顿了顿,又摆了摆手:“不过都解决了,让官家放心。”
    “哦?”他望著白文珂,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外,“没想到白太尉不仅长於军旅之事,於这民政也有心得?”
    白文珂连连摆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魏承旨过奖了。老夫一介武夫,哪懂这些弯弯绕绕?实在是下面的人做得周到,老夫正想向朝廷荐贤。”
    魏仁浦眉头一挑:“哦?”
    白文珂朝门口招了招手。侍立在门边的亲隨会意,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两名男子一前一后步入正堂。
    白文珂站起身,指著前头那人道:
    “魏承旨,这位是赵普,字则平,老夫的幕僚。”
    赵普上前一步,朝魏仁浦拱手一揖,声音朗朗:
    “在下赵普,见过魏承旨。”
    魏仁浦起身还礼。
    白文珂又指著后头那人:
    “这位是沈义伦,字顺宜,也是老夫的幕僚。”
    沈义伦拱手行礼,神色恭谨。
    魏仁浦望著面前这两人,心中微微一动。
    赵普,沈义伦。
    他在枢密院多年,各地官员的履歷见过不少,这两人的名字却是头一回听说。可看白文珂的意思,洛阳新政能推行得如此顺利,多半是这二人在背后操持。
    他重新落座,目光在赵普和沈义伦脸上扫过,嘴角浮起笑意:
    “白太尉手下,真是人才济济啊。”
    白文珂连连摆手,脸上却掩不住得意之色:
    “魏承旨过奖了。老夫不过是运气好,遇著几个能办事的人罢了。”
    魏仁浦直起身,望向白文珂:
    “白太尉,下官此行,也算不负官家所託,洛阳这边的情形,下官心里有数了。”
    他顿了顿,又道:
    “下官这就回京復命,白太尉若有话要带给官家,下官可以代传。”
    白文珂摆了摆手,笑道:
    “魏承旨只管如实稟报便是,老夫没什么要说的。”
    魏仁浦又坐了片刻,与白文珂閒话了几句洛阳的情形,便起身告辞。
    白文珂一直送到衙门外,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回去。
    三月初四,夜。
    亥时三刻,月色被云层遮住,京城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黑暗里。
    解暉勒马立於巷口,身后是黑压压一片人影。
    杨乙策马上前,压低声音:“解兄,人都齐了,五百三十二人。”
    解暉没有答话,只望著前方那片沉默的宫墙。
    太安静了。
    他心中隱隱有些不安,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杨乙见他不动,又催了一句:
    “解兄,別再犹豫了,上吧。”
    解暉咬了咬牙,一夹马腹:“走。”
    队伍缓缓向前,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五百余人无声无息地穿过街巷,向宫门逼近。
    宫门在望。
    解暉勒住马,心跳得厉害。他望著那扇紧闭的宫门,又望了望四周——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怎么这么安静?”
    杨乙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解兄,安静点岂不是更好?说明他们毫无防备。”
    解暉没有接话。
    不对。
    就算毫无防备,皇宫重地,岂能连一个巡夜的军士都没有?
    他猛地勒住马韁,低喝道:“撤!”
    话音未落——
    火光骤起。
    四面八方的街巷里,火把同时燃起,將夜空照得亮如白昼。无数甲士从阴影中涌出,刀枪如林,箭矢在火光中闪著幽光,將解暉一行团团围住。
    解暉死死攥著韁绳,手心全是汗。
    忽然,自己身后突然有人高喊:“解暉、杨乙,尔等阴谋反叛,事已败露,还不投降!”
    解暉回头一看,竟然是李万超,他带来的两百人已全部反水。
    解暉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著他。
    “李万超!你——”
    李万超没有看他,只抬起手,朝身后一挥。
    包围圈又收紧了几分,刀枪几乎要抵到叛军的胸前。那些跟著解暉来的人,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手中的刀枪也垂了下去。
    解暉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他猛地抽出佩刀,刀光在火光中一闪,嘶声怒吼:
    “弟兄们!拼了!”
    杨乙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柄长刀已从侧面劈来。
    刘词策马冲入阵中,刀光一闪,杨乙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了下去,鲜血溅了一地。他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解暉挥刀迎上,却见另一骑已衝到面前。
    李洪信的长枪刺来,快如闪电。解暉侧身躲过,却被枪桿狠狠抽在肩上,整个人从马上摔了下来,重重砸在地上。
    他挣扎著想爬起来,几只脚已踩在他背上,將他死死按在地上。
    刀枪落地声此起彼伏。
    那些跟著解暉来的人,见领头的死的死、擒的擒,再无半分斗志,纷纷扔下兵器,跪倒在地。
    郭威策马缓缓上前,在解暉面前勒住马。
    “所有人,严加看管,等候天子发落!”
    丑时三刻,万岁殿。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閆晋推门而入,快步走到御案前,躬身道:
    “官家,郭相公、李万超將军求见。”
    刘承祐搁下书卷,坐直身子。
    “宣。”
    二人行至殿中,撩袍跪倒。
    “臣郭威,叩见陛下。”
    “罪將李万超,叩见陛下。”
    刘承祐抬手虚扶:“起来说话。”
    二人谢恩起身,垂手立在殿中。
    李万超低著头,不敢与御座对视。
    刘承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李卿。”
    李万超身子微微一颤,撩袍又要跪倒。刘承祐抬手止住他:
    “不必多礼。今夜之后,你不但无罪,还是功臣。”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终於深深一揖:
    “臣……谢陛下隆恩。”
    郭威上前一步,抱拳道:
    “陛下,叛军俘获一百八十九人,叛將解暉亦已擒拿,现押於宫门外,听候发落。”
    刘承祐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喜怒。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全部叛军及叛將解暉,交刑部审讯定罪。依律处置,不必再报。”
    郭威躬身:“臣领旨。”
    “去吧,今夜辛苦二位了。”
    郭威与李万超齐齐躬身,倒退两步,转身退出暖阁。
    殿门轻轻掩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刘承祐闭上双眼,解暉、杨乙谋反,史弘肇不杀也得杀了,滥杀无辜或许可以解释为“乱世重典,稳定治安”,殴打朝臣或许可以解释为“跋扈”,哪怕是拥兵自重,也是可大可小,真要保,也不至於死,可谋反……
    忠直无贰……忠直无贰……
    他心里默念了几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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