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日,春色正好。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暖融融地铺在官道上,路旁的桃树开了花,一簇一簇的粉红,映著日光。
    京郊五里,送君亭。
    亭前空地上,旌旗招展,仪仗鲜明,禁军將士甲冑齐全,列成两排,从亭前一直延伸到官道尽头,日光落在枪戟上,折出星星点点的光芒。
    刘承祐站在亭前,一身赤红袍,腰束玉带,身后站著杨邠、王章、郭威、苏逢吉等一眾大臣,紫袍、緋袍层层叠叠,在日光下匯成一片。
    官道上,一支队伍正在缓缓行来。
    最前头是骑兵,约莫三四百人,甲冑在日光下闪著幽幽的光。后面是步卒,排成整齐的队列,枪戟如林。再往后,是家眷的车马,一辆接一辆,轔轔而行。
    队伍正中,折从阮骑在马上,望著远处那隱约可见的京城轮廓,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离开府州时,他心里就一直在打鼓。
    常思的榜样在前,可常思毕竟有郭威作保。他折从阮有什么?不过是走投无路,举族来投。朝廷会怎么待他?是像常思那样恩养,还是……
    事已至此,只能硬著头皮走下去。
    一骑快马从前方疾驰而来,马上骑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里带著几分急促:
    “节帅!前方五里旌旗招展,天子御驾亲迎,百官隨行!”
    折从阮浑身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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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勒住马韁,望向身边的內弟安审诚和儿子折德扆,两人脸上也是震惊之色。
    “快!”折从阮一夹马腹,“加快速度!”
    队伍骤然加速,马蹄声急促起来,步卒小跑跟上,车马也快了起来。
    五里路,转眼便到。
    折从阮勒住马,望著前方那一片旌旗,那赤红色的身影,那满朝文武,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在距刘承祐半里之处停下马,抬起手,示意身后的队伍也停下。
    然后,他翻身下马,只带著安审诚、折德扆两人,大步向前。
    走到刘承祐面前,他撩袍跪倒,叩首於地,声音里带著几分颤抖:
    “臣折从阮,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何德何能,蒙陛下亲迎!”
    刘承祐快走两步,弯腰扶住他双臂。
    “折卿请起。”
    他將折从阮扶起来,望著面前这个鬚髮花白的老將,目光里带著几分郑重:
    “折卿镇守北疆,数十年如一日,捍患三纪,控弦数十秋,朕亲迎五里,算得了什么?”
    刘承祐鬆开手,又走向安审诚和折德扆,弯腰扶起二人。
    折从阮忙上前,指著安审诚道:“陛下,这是臣內弟安审诚。”
    又指著折德扆:“这是犬子德扆。”
    刘承祐望著两人,点了点头,脸上浮起笑意:
    “都是忠臣。”
    折德扆低下头,安审诚也垂首不语,两人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
    刘承祐转过身,朝折从阮伸出手:
    “折卿,隨朕上輦。”
    折从阮脸色一变,连连摆手,后退半步:
    “臣万死不敢与陛下同乘!”
    刘承祐望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笑意,也不勉强,只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便一同骑马入城。”
    王全斌牵来两匹马,一匹枣红,一匹雪白。刘承祐接过韁绳,翻身上了那匹雪白的马。折从阮连忙上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待他坐稳了,才鬆开手,自己也翻身上了枣红马。
    刘承祐策马向前,折从阮紧跟在他身侧。
    京城里,街道两侧已经站满了百姓。
    他们挤挤挨挨地站在路边,踮著脚,伸长脖子,望著那缓缓行来的队伍。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刘承祐策马行在队伍最前,身后跟著折从阮,再往后,是满朝文武。日光落在他们身上,照得那赤红的袍子、紫色的官服、緋色的朝服,都亮得耀眼。
    折从阮骑在马上,望著那些围观百姓,望著那些好奇、敬畏、友善的目光,心中那块悬了一路的石头,终於彻底落了地。
    皇帝和传闻中一样仁厚。
    甚至比传闻中更仁厚。
    崇元殿上,钟鼓齐鸣。
    折从阮立於殿中,身后站著安审诚、折德扆。他抬起头,望著御座上那个年轻的皇帝,心中感慨万千。
    刘承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頷首。
    折从阮上前一步,撩袍跪倒,叩首道:
    “臣折从阮,率內弟安审诚、犬子德扆,及麾下將士永安军两千人,家眷一百二十一人,归闕朝天。另携粮草两万九千斛,钱五万緡,悉数上交国库,以充军资,以表臣区区之心。”
    刘承祐点了点头,脸上浮起笑意。
    “折卿忠义,朕心甚慰。”
    他朝閆晋示意。
    閆晋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黄綾圣旨,朗声诵读:
    “朕闻天地之德,莫大乎生成;人君之仁,莫先乎褒赏。王者制治,在怀万邦;圣人垂风,惟旌一德。其有率忠贞之节,慕声教之方,举族来归,举诚向化,得不优其礼命,奖以宠章?
    永安军节度使折从阮,器量宏深,风猷昭远……全始终之宜,率其子弟,提其部伍,不远千里,归闕朝天……惟乃之忠,皎如日月;惟乃之节,凛若冰霜……宜登台鉉之崇,用奖藩宣之绩。
    是授:
    尔从阮,检校太师、中书令、右金吾卫大將军,领忠正军节度使,加食邑七千户,食实封一千户。仍赐丹书铁券一道,子孙传袭,带礪山河。锡以甲第,用安厥居。
    长子德扆,器识沉毅,志略驍雄。克荷家声,聿修武备。爰升环卫之列,俾分戎政之权。授尔检校司徒、光禄大夫、领武胜军观察留后,充殿前司东西二班都指挥使,赐紫金鱼袋。宠以朱门,昭其懋绩。
    弟安审诚,夙稟义方,早嫻韜略。宜分符竹,往蒞汝坟。授尔检校太尉、使持节督汝州诸军事、汝州刺史,充本州防御使。勉继乃父之忠,无忝朕命之重。
    其麾下將士,久从征役,备歷勤劳。慕义来归,良深嘉嘆。各赐钱二十贯,以慰行役之劳,用表旌酬之意。
    於戏!同德一心,既作肱股之卫;礪山带河,永坚金石之诚。勉尔忠猷,服我休命。
    主者施行。
    乾祐二年二月”
    圣旨念完,殿中一时寂然。
    折从阮跪在地上,身子微微颤抖。
    他叩首於地,额头触著冰凉的砖地,声音发颤:
    “臣折从阮……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安审诚、折德扆也齐齐叩首。
    “诸卿平身,”刘承祐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从今往后,卿便安心在京中住著,朕已命人收拾了宅邸,一应陈设,皆已齐备,卿的將士,朕也有安置。”
    折从阮喉结滚动了几下,终於深深一揖:
    “臣……谢陛下隆恩。”
    朝会散时,日头已近午时。
    范质隨著百官从崇元殿鱼贯而出,一路穿过宫门,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车夫扬鞭,马蹄声噠噠响起,沿著御街往开封府衙的方向行去。
    马车在府衙门前停下,范质刚跨进门槛,便见薛居正从廊下快步迎上来。
    他的脸色不对。
    范质脚步一顿。
    “怎么了?”
    薛居正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范公,出事了。”
    范质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大步往后堂走去。薛居正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门掩上。
    范质解下官袍,掛在衣架上,转过身看向薛居正:
    “说吧。”
    薛居正站在他面前,眉头紧锁:
    “近日城中多了不少泼皮无赖,借著新政推行的由头,四处闹事。有的在渡口茶肆门口撒泼打滚,讹诈钱財;有的在城门边上寻衅滋事,跟过往商客纠缠,下官这几日处置了不少人,可咱们人手不足,根本管不过来。”
    他抬起头,看向薛居正:
    “禁军那边呢?”
    薛居正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下官去找过。那边的人说,史令公有令,以后京城治安,悉数交由开封府,禁军不管了。”
    前几日那些传闻,范质也听说了。史弘肇在府中发怒,说什么“既然天子有下家,咱们也別往前凑了”,让禁军別再管京城治安,当时他只当是气头上的话,没想到竟然真的下了令。
    如今禁军不管,开封府人手不足,那些混混趁著这个空档四处闹事,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头灰濛濛的天,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他转过身,看向薛居正,声音比方才沉稳了几分,“你继续盯著,该抓的抓,该放的放,別让事情再扩大,禁军那边的事,我来想办法。”
    薛居正站起身,拱手道:“下官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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