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將至,京郊寒雪初霽,朔风掠过周府墙头,后花园的茶亭裹在一片清寒之中,枯枝上还凝著未化的大雪。
    周延儒身著厚锦棉袍,指尖捏著一盏温热的祁门红茶,目光落在亭外覆雪的枝椏上,神色怡然。
    “玉绳倒是好兴致,这般光景,还有心思在此品茗看花。”一道沉厚的声音自茶亭外传来,薛国观身著緋色官袍,不等僕人通报,便径直踏入了亭中。
    周延儒缓缓抬眸,放下茶盏道,“廷宾兄到访,恐怕不只是为了来责难我的吧?”
    薛国观闻言,重重坐下,一把夺过僕人递来的茶盏,一饮而尽,茶水溅湿了衣襟也浑然不觉,“內阁这群奸佞,借著祫祭大典之事,竟將曹思诚打成阉党下狱,这分明就是在剷除异己!”
    提及这件事,周延儒的眼神暗了暗。
    祫祭大典由駙马都尉代祭一事,如今已是闹得沸沸扬扬。
    大明朝两百多年,从未有过这等先例,却不曾想,朝堂之上带头弹劾內阁的曹思诚,竟然被他们以阉党余孽的罪名给直接下狱。
    此等猖狂做法,简直犹如天启朝时的东林党一般。
    不,应该说,现在的內阁与东林党无异。
    来宗道本就是东林党人,施凤来也是个首鼠两端的小人,如今,钱龙锡与韩爌皆已在赴京的路上。
    他们还没到,內阁就如此囂张跋扈,一旦这二人进京,东林党人只会更加疯狂。
    “廷宾兄稍安勿躁,”周延儒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曹思诚虽有风骨,却太过急躁,仅凭弹劾便想撼动东林党与勛贵,无异於以卵击石。”
    “那便任由他们胡作非为?”薛国观语气激动,猛地拍了一下石桌,震得茶盏微微晃动,“玉绳,东林党这群人,向来党同伐异,若任由他们这般行事,用不了多久,你我恐怕也要被他们驱逐出朝堂!”
    “陛下如今久居西苑不出,內阁和司礼监把持朝政,还有英国公为他们撑腰,这大明朝廷迟早被他们搞得乌烟瘴气。”
    周延儒沉默片刻,抬眸看向薛国观,“陛下虽在西苑,却並未消沉,我猜,此次祫祭大典,可能就是陛下故意为之。”
    薛国观眼神一变,“此话怎讲?”
    周延儒道,“当初魏忠贤谋反下狱后,陛下否了魏忠贤一切改革之法,此举意在蛰伏。”
    “陛下也知道百官都希望魏忠贤死,故而以退为进,避免党爭愈演愈烈,使无辜之臣蒙冤。”
    “可魏忠贤死后,內阁掌权还是借著剷除阉党之名打击异己,如今,东林势成已然超出党爭所限,有了专权之嫌。”
    “陛下看似什么也没做,却在关键之时,借祫祭大典点燃了反东林之臣的怒火,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薛国观闻言,也觉得周延儒说的有几分道理,可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玉绳,若陛下真如你所说有这般手段,当初为何会被他们钻了空子?”
    周延儒道,“他们未动手之前,你会料到英国公有此险招吗?”
    薛国观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即便换做是他,也確实无法预料到英国公会带兵擒住魏忠贤,行兵变之乱。
    在大明朝,兵变就是造反,太祖当年定下律法,百姓造反诛首恶,官吏造反夷三族。
    一旦兵变失败,其结果便是满门抄斩。
    谁敢堵上家族来行谋逆之事呢?
    但偏偏英国公就做了,且做的满朝文武无人敢置喙。
    因为他抓的人,正是朝中官员欲除之而后快的人。
    周延儒道,“陛下年少,当日能忍住这口气,颇有先帝之姿,如今陛下有所动作,咱们也得想个办法策应陛下。”
    薛国观眼珠一提溜,“玉绳,什么办法?”
    周延儒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我乃少詹事,久在东宫轮值,也曾见过曹化淳几面,此人心思縝密,颇有城府,当日英国公兵变,恐怕也在其中。”
    “否则不可能升任秉笔太监,还提督东厂和京营,儘管现在东厂正在撤番,但他还掌握著腾驤四卫,此人如果能拉拢过来,我等未必就惧怕英国公。”
    “且,有司礼监批红之权,內阁诸多政令也会受阻,东林党再想以阉党余孽处置朝臣,就得慎重行事了!”
    薛国观点点头,但很快又皱起眉头,“你我二人势单力薄,东林党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如今又起復诸多旧臣,韩爌与钱龙锡不日就要入阁,曹化淳安敢背离东林党?”
    周延儒笑道,“若曹化淳聪明,他也不会眼睁睁看著东林独大,否则一旦东林势成,未必不会换个太监执掌司礼监。”
    “英国公已然开了先河,还有魏忠贤这个前车之鑑,他又怎会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拱手让於他人拿捏?”
    “不过,廷宾兄说的没错,仅凭你我二人的確不足以抗衡东林,所以,我们得找帮手。”
    薛国观忙问道,“可有人选?”
    周延儒道,“南京礼部尚书温体仁,我在南直隶与其共事多年,对他也有所了解,此人极为聪慧,且与东林党素有嫌隙,麾下也有一批得力之人。”
    “若是能將他调到京城,以他的能力,定能成为我们的助力,加之如今的朝堂已有不少朝臣对东林不满,这股力量为我们所用的话,未必不能与东林党分庭抗礼。”
    “我等与东林爭斗,相信曹化淳也会乐见其成,更何况,年关之后,陛下就要开经筵,这是我等接触陛下最好的时机,如若能成,我等便可策应陛下,重掌朝政。”
    薛国观闻言,眼前一亮,周延儒乃少詹事,是经筵侍讲的不二人选。
    “只是,调温体仁入京,並非易事啊。”
    周延儒笑道,“此前或许困难,但经过內阁清洗阉党,陛下又闹了这祫祭大典,让曹思诚也被下狱后,朝中有资格做经筵讲读官的人已经不多了。”
    “內阁廷议定然会推举贤才,我等上奏將南京礼部尚书纳入其中,內阁不会拒绝,到时就看陛下能不能读懂咱们的心思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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