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抚司狱。
    黄立极狼狈不堪地靠在阴冷的墙面上,浑身冻得直哆嗦。
    进了镇抚司,可没有供暖的火盆。
    即便黄立极此前贵为內阁首辅,如今也不过是狱中一阶下囚。
    更何况,进了镇抚司,生死便只在曹化淳一念之间,远不如刑部大牢,至少那里还会有与他相识的同僚可以打通关係。
    不过,当他被定为阉党余孽之后,恐怕也不会有同僚愿意在此刻帮他了吧。
    一想到自己的处境,黄立极不免心生悔意。
    若是当初不帮著他们斗倒魏忠贤,兴许今日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可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当先帝驾崩,选择篡改新帝继位詔书,为自己谋求更大权势之时,他就已经落入局中。
    一招棋错,满盘皆输。
    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利字。
    哐当~
    忽然间,牢房被打开,曹化淳披著一件黑色貂裘,慢悠悠走了进来。
    身后的太监和狱卒则一同离开。
    黄立极猛地抬头,眼中迸出一丝濒死的狠戾,“曹化淳,你为何要落井下石!?”
    曹化淳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黄阁老,话可不能这么说,咱家只是奉旨办事,何来落井下石?”
    “奉旨?”黄立极撑著墙,勉强站直身子,浑身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呵呵,本辅还没蠢到这个地步,曹化淳,英国公不会眼睁睁看著我死在这里,你若敢动我,英国公那边,你交代得过去吗?”
    话说得硬气,可黄立极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若英国公真要保他,又岂会被抓到镇抚司狱?
    黄立极只是想知道,为什么英国公寧愿不要海贸走私的利益,也不愿站在他这边。
    曹化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缓缓摇头道,“黄阁老,事到如今,你还在自欺欺人。”
    “你依附魏忠贤,打压东林,结下多少死仇?如今魏忠贤倒了,你以为改换门庭就能全身而退?”
    “至於英国公,呵呵呵,黄阁老,你太看得起自己了,韩公乃官宦世家,其岳父当初也是內阁首辅,你一攀附之臣,又无显赫家世,他为何要忤逆韩公之意,偏帮於你?”
    黄立极冷冷地看著曹化淳,心中那一点点可怜的幻想也隨之破灭。
    他明白了,所谓的利益,还需要显赫家世做支撑。
    海贸走私固然诱人,可毛文龙能选择投靠自己,未必就不能选择投靠韩爌。
    而他,当初为了权势攀附魏忠贤,后为了权势又趁著先帝驾崩提升內阁的地位,如此行径恐怕也是英国公不敢相信他的原因之一。
    终究是投鼠忌器,一厢情愿了。
    黄立极心如死灰,自嘲般看著曹化淳,“那曹厂公到此,是来看本辅的笑话吗?”
    曹化淳道,“咱家事务繁忙,又怎会图小儿之乐,只是当初乾爹被魏忠贤赶出朝堂,黄阁老曾说过几句好话,也算对咱家乾爹有恩,故而才想跟你说说心里话。”
    “黄阁老以为,你今日落难,是何故?”
    黄立极没心情回答问题,甩脸不言。
    曹化淳却是一笑,自问自答道,“你错就错在,当初选择帮先帝而得罪朝中诸臣,先帝在位时固然得势,可先帝一死,你手中权柄顷刻间就会被收回。”
    “魏忠贤如此,你亦如此,只不过,魏忠贤碍於身份,而你,是自己选错了路。”
    黄立极闻言,瞥了瞥曹化淳的下半身,隨即大笑道,“哈哈哈,曹厂公,如此大逆不道之言,竟从你口中出来,真是令本辅刮目相看,难怪当初你会背叛陛下,看来不仅仅是和魏忠贤有仇这般简单。”
    曹化淳听出了黄立极言语中的鄙夷,不过,一个阶下囚的暗讽不仅不会让他生气,反而让他精神上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看来黄阁老也没有咱家想的那般愚蠢,不过咱家没有背叛陛下,相反,咱家是在保护陛下。”
    黄立极嗤笑一声,仿佛在说曹化淳当真无耻。
    曹化淳置若罔闻,继续说道,“陛下很聪明,初登大位就翻阅了大明诸皇帝实录,查到了这几百年来的经济烂帐,又从诸皇帝的继位詔书中发现了內阁动的手脚。”
    “他不处理魏忠贤,就是想用魏忠贤继续监察你们,可你们只知道弹劾,党同伐异,整日自詡君子、清流,先帝陵寢缺钱修建,一个个又何其吝嗇。”
    “朝中百官除魏忠贤一党,无人真心听命於他,內帑无钱,连拉拢人心都捉襟见肘,所以,陛下才想动京营,拿回兵权。”
    “但陛下太著急了,他没料到文武百官都盼著魏忠贤死的那份迫切之心,也没料到英国公等武勛敢在这京城兵变。换防之策,让他彻底站在了百官的对立面。”
    “咱家深知,君臣离心,国將不国,此时若不站出来,陛下与百官就再无转圜的余地,大明江山也有倾覆之险。如今,朝局已定,奸党尽除,陛下纵使不理朝政,有我等忠臣在,大明也无忧矣。”
    “黄阁老,你说咱家这是不是在保护陛下?”
    黄立极冷哼一声,“曹厂公,何必把自己说的那么正义凛然呢?你若真心保护陛下,为何不对付英国公?”
    曹化淳摇头道,“因为陛下贏不了。”
    “武勛忠於的从来不是陛下,也不是大明,他们忠於的,是自己的爵位、土地,是世代相传的利益,谁能保住他们的利益,他们就站在谁那边。”
    “当初魏忠贤权倾朝野,也没能真正掌控京营兵权,没能撼动英国公这些世袭武勛的根基,咱家虽与他有仇,却也知道论能力,咱家不如他。”
    “魏忠贤与陛下之所以迫切动京营,就是知道时间不够了,若此时不动,他的命保不住,可动了,就是如今这般局面,所以,换防之策只是引子,无论陛下做什么,只要触碰到这条红线,结局就已经註定了。”
    黄立极没想到,曹化淳竟然能看得如此深刻。
    倒还真是小瞧了这个太监。
    的確,陛下只要不动京营的兵权,做任何事,英国公都不会走这一步。
    黄立极眼神变幻,再次看向曹化淳时,已没了鄙夷,“曹厂公这是在告诉本辅,这条路你走对了吗?”
    曹化淳笑道,“咱家只是看清楚了,谁才是大明真正的主子。”
    话音落下,牢房之中寂静无声。
    停留片刻后,曹化淳看著沉默的黄立极一言不发,便带著笑意缓缓转身离开。
    可就在他走到牢房门口时,黄立极却忽然开口道,“曹厂公,你就不怕万一哪天陛下贏了,那时,你又该如何自处?”
    曹化淳脚步一顿,但只一瞬,他便继续走出牢房,似乎黄立极这个问题在他看来,不值一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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