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著一片青灰色。
    苏文彬就已经准时醒来,一刻都不敢耽误。
    粮食已经全部备齐,帐目交割清楚,再留下去,不仅多花钱,还容易节外生枝。必须趁早出发,趁著早上凉快,儘快赶回上游的营地,免得顾荣他们担心。
    他麻利地催促著阿仁和阿祖装车、捆紧麻袋、检查马车。
    阿祖依旧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迷迷糊糊地搬著粮袋。
    只有阿仁,整个人都显得心不在焉。
    他动作慢吞吞的,手里搬著粮食,眼神却不由自主地一个劲往营地里面瞟,目光在一座座帐篷之间来回穿梭,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在找金蝶。
    昨晚回到马车旁,他几乎一整夜都没睡好。
    闭上眼睛,就是金蝶低头浅笑的模样,耳边迴荡著她清脆的笑声。一会儿甜滋滋地幻想下次见面的场景,一会儿又患得患失,怕再也见不到。心里七上八下,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勉强眯了一会儿。
    趁苏文彬转身去跟林福生做最后交割、打招呼的空隙,阿仁再也按捺不住。
    他左右看了一眼,確认没人注意自己,立刻放下手里的活,一溜烟地朝著昨晚打听到的、金蝶和她父亲住的那顶小帐篷跑去。
    心跳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加速。
    跑近那顶简陋的小帐篷,他刚停下脚步,就看见帐篷帘一动,金蝶端著一个木盆走了出来,看样子是准备去倒水。
    金蝶一抬头,正好对上气喘吁吁、眼神发亮的阿仁,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惊讶。
    “金蝶!”阿仁连忙跑上前,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不舍,“我们……我们要走了。”
    金蝶轻轻“哦”了一声,低下头,轻声道:
    “路上小心。”
    她的神情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可阿仁却觉得心里像是被小猫轻轻抓了一下,又酸又涩。
    他不想就这么走了。
    这一走,下次再来买粮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万一,万一再也见不到了呢?
    一想到这个可能,阿仁心里就慌得厉害。
    他看著金蝶安静的脸庞,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声音微微发颤,紧张地问:
    “金蝶,我……我下次来买粮食,还能见到你吗?”
    金蝶缓缓抬起头,眼神里却多了一丝阿仁看不懂的无奈和黯然。
    她沉默了一瞬,轻声说:
    “可能……见不到了。”
    阿仁的心猛地一沉。
    “我听阿爹说,我们这片河滩的金子,快被淘光了,再淘下去也没什么搞头。”金蝶声音轻轻的,却像一根针,狠狠扎在阿仁心上,“阿爹打算过几天,就收拾东西,去更上游碰碰运气,或者……或者乾脆离开矿区,去別处找活路了。”
    离开?
    她要走了?
    要去一个他不知道、也找不到的地方?
    阿仁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理智在疯狂地提醒他——
    可是,看著金蝶那双带著黯然和无奈的眼睛,想到从今往后可能再也见不到她,阿仁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
    所有的警告、所有的叮嘱、所有的规矩,在这一刻,全都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留住她!不能让她走!
    “金蝶!你別走!”
    阿仁情绪一激动,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指尖触碰到她手臂肌肤的一瞬间,他才猛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唐突了,连忙触电一般鬆开手,脸上一阵发烫。
    “你跟你爹说,別去別处了!来我们营地!”阿仁声音急促,语气急切,“我们那儿……我们那儿金子多得很!真的!跟你们这儿完全不一样!”
    金蝶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一愣,隨即脸上露出明显不相信的神色。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几分委婉,以为阿仁只是为了留住她,在说大话哄她开心。
    “阿仁哥,你別哄我了。上游那边我去过,水急得很,石头又多,比我们这儿还难淘。哪能有什么金子……”
    “我没骗你!”
    阿仁急得额头都冒出了汗。
    他下意识地朝远处望了一眼,苏文彬好像已经和林福生说完了话,正准备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时间不多了,再不走,就要被抓个正著。
    心急如焚之下,阿仁心一横。
    他飞快地左右张望,確认附近没人注意这边,迅速把手伸进怀里,在贴胸的位置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用破旧棉布紧紧裹著的小包。
    那是他偷偷藏起来的一块宝贝。
    是他们在河滩上,好不容易淘出来的一块天然金块,就是俗话说的狗头金。
    他小心翼翼、紧张万分地打开布包的一角。
    只露出小小的一截。
    可就是这一截,足以让人瞬间窒息。
    一块足有成年男人拇指大小的天然金块,静静地躺在破布中央。形状不算规整,表面坑坑洼洼,没有经过任何打磨,可那纯粹、厚重、耀眼到无法忽视的金色光芒,在清晨微弱的光线下,依旧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
    这就是所有淘金者梦寐以求、可遇不可求的——狗头金。
    不是细碎的砂金,不是零星的金粒,而是一整块!
    这么大一块,价值,远超同等重量的砂金无数倍。
    金蝶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她捂住嘴,才没有让惊呼声脱口而出。
    “这……这是……”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难以置信地盯著阿仁,眼神里全是震惊。
    “嘘——!”
    阿仁赶紧把布包重新合拢,紧紧攥在手里,紧张地又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这是我们那儿淘到的!金蝶,我真的没骗你!我们那儿真的有金子,很多金子!你跟你爹好好说,只要你们愿意过来,我……我保证,你们也能分到!比在这儿强一百倍、一千倍!”
    他急切地承诺著,语无伦次,只想用尽一切办法,留下这个让他第一次心动的姑娘。
    金蝶看著阿仁年轻、热切、真诚得近乎莽撞的脸庞,又下意识地看向他紧紧攥在手里的布包。
    那里面,是实实在在、沉甸甸的黄金。
    她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震惊,怀疑,犹豫,不安,还有一丝一闪而过、难以言喻的光彩。
    阿仁看著她变幻不定的神情,心里一横,乾脆一不做二不休。
    “这个……给你!”
    他猛地把那个裹著狗头金的布包,一把塞到了金蝶手里。
    沉甸甸的触感,瞬间落在金蝶掌心。
    “拿著!”阿仁语气坚定,又带著一点少年人的莽撞和羞涩,“就当……就当是我的心意!你跟你爹好好说说!一定要来啊!我……我等你消息!”
    把金子塞出去的那一刻,阿仁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又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可隨之而来的,是一阵控制不住的后怕。
    他不敢再看金蝶的眼睛,不敢再停留哪怕一秒钟。
    “我走了!”
    他丟下一句话,转身就跑,头也不回地朝著马车的方向飞奔而去。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衝破喉咙。
    一半,是为了这份青涩莽撞的心动。
    一半,是为了自己亲手泄露了天大秘密的恐惧。
    金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紧紧攥著手里那块还带著阿仁体温、沉甸甸、凉丝丝的狗头金,望著阿仁仓皇跑远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金色的朝阳终於彻底跃出地平线,光芒万丈,照亮了她脸上变幻不定、让人看不透的神情。
    而没有人注意到。
    在营地主帐那片阴暗的阴影里,林福生正“客气”地送苏文彬出来。
    他脸上掛著一贯温和、精明的笑容,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营地,却在不经意间,恰好捕捉到了溪边那一幕。
    阿仁鬼鬼祟祟地凑近。
    急切地说著什么。
    往金蝶手里塞了一个东西。
    金蝶震惊失神的模样。
    隔得太远,他看不清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可阿仁那副紧张、急切、又刻意遮掩的样子,金蝶拿到东西后瞬间大变的神情,全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林福生那双阅歷无数、精明如鹰的眼睛里。
    林福生脸上那层惯常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手指无意识地捻著下巴上几根稀疏的鬍鬚,眼神微微眯起,目光在阿仁跑远的背影、和金蝶僵立的身影上,缓缓扫过。
    若有所思。
    暗流,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然涌动。
    苏文彬对此毫无所觉。
    他一心只想著儘快返程,对著林福生和一旁的傅南山拱手道別,语气客气而沉稳:
    “多谢林掌柜、傅先生多日照料,我们就此告辞,日后再会。”
    说完,便转身招呼阿仁和阿祖。
    “上车!出发!”
    阿仁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强作镇定地爬上马车,坐在车辕上,双手紧紧攥著韁绳。
    阿祖靠在粮袋上,继续昏昏欲睡。
    车轮碾过碎石铺成的小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缓缓驶出华人营地,踏上归途。
    苏文彬坐在车上,目视前方,脑子里盘算著这批粮食够吃多久,下次什么时候再来採购,回去之后该如何跟顾荣匯报这边的情况。一切都顺顺利利,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只有阿仁。
    他坐在车辕上,整个人都心神不寧。
    一会儿,忍不住傻笑,想起金蝶的笑容,心里甜滋滋的。
    一会儿,又猛地皱眉,想起顾荣哥冷静冷峻的眼神,想起苏叔平日里严厉的叮嘱,想起自己一时衝动泄露出去的秘密。
    手心全是冷汗。
    那块狗头金塞到金蝶手里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
    沉甸甸的。
    像一个隨时会引爆的祸根,藏在他心底。
    他既盼著金蝶能带著她父亲,来找他们。
    又怕这件事,会给顾荣、给苏叔、给整个营地,带来无法预料的麻烦。
    马车一路向前。
    风在耳边吹过。
    阿仁坐在车辕上,心里七上八下,像揣了一只活蹦乱跳、怎么也安静不下来的兔子。

章节目录

1850:从猪仔到美利坚掌舵人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肉肉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1850:从猪仔到美利坚掌舵人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