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池山的风雪似乎永无止息,但归云舍內,药草的清苦气中终於透出了一线生机。
    这几日,沈行舟几乎寸步不离苏锦瑟的榻前。他每日不惜耗费本源真气,强行运功炼化那极北冰莲的狂暴寒力,再由孙兰幽施以金针辅助,將药力一寸寸渡入苏锦瑟那近乎枯竭的经脉。
    终在第六日傍晚,苏锦瑟长睫微颤,吐出一口鬱结多日的暗红淤血,悠悠转醒。虽然她的脸色依旧惨白如纸,身子虚弱得连端碗药都费劲,但那双剪水双瞳中,总算恢復了沈行舟熟悉的灵动。
    “行舟……”苏锦瑟声音细若游丝,手颤抖著想要抓牢沈行舟的衣角。
    “我在,锦瑟,我在。”沈行舟握住她的手,眼眶微热,却强压著心头的沉重,转头对眾人道,“明日便是七日之约。流云,兰幽,苏姑娘身体刚见起色,经不起山上的阴煞之气。待会儿趁著夜色,你护送三位姑娘即刻下山。”
    此言一出,屋內的气氛瞬间冷到了冰点。
    燕红袖第一个拍案而起,英气的眉毛一挑:“沈行舟,你什么意思?你想一个人留在这里等独孤柏杨那帮畜生?你当老娘是什么人?临阵脱逃,我红袖招的脸往哪儿放?”
    苏锦瑟也挣扎著想要坐起来,急切地拉住沈行舟:“不……我不下山。要走一起走,若是为了救我这条命,要让你去填那药王的窟窿,我寧可现在就碎了这一身修为!”
    “锦瑟,听话。”沈行舟按住她的肩膀,语气虽然轻柔,却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坚毅,“我沈行舟行得端,坐得正。虽然药王殿不仁不义,满门恶徒,但我承诺过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沈家的男人,可以死,但不能言而无信。更何况,若我不留下来拖住他们,你们谁也走不出这天池禁地。”
    “沈大哥,独孤柏杨为人阴毒,他绝不会轻易放过你的。”孙兰幽也忧心忡忡地劝道。
    “我知道。但我自有分寸。”沈行舟看向谢流云,眼神中带著一种託付生死的沉重,“流云,带她们走。这是我作为兄弟,求你的最后一件事。”
    谢流云深吸一口气,他太了解沈行舟了。这个男人的骨子里刻著一种近乎执拗的古风道义。他一言不发地走到榻前,在苏锦瑟惊呼声中,飞快出手点住了她的睡穴。
    “行舟,保重。”谢流云背起昏睡过去的苏锦瑟,又看向孙兰幽,“孙姑娘,走吧。留在这里,只会让他分心。”
    孙兰幽咬了咬唇,对著沈行舟深深一揖,含泪隨谢流云没入了后山的风雪。
    然而,燕红袖却动也不动地守在门口,手中短刀出鞘,寒光凛冽:“姓沈的,你可以点苏妹子的穴,但你点不动我的。老娘今日就守在这,谁敢动你,除非从我燕红袖的尸体上踩过去。”
    沈行舟苦笑一声,他知道燕红袖的性子,抵死不从,便也隨她去了。
    约莫两个时辰后,归云舍外的积雪发出了咯吱咯吱的碎裂声。
    独孤柏杨披著厚重的黑色狐裘,在一眾死士和几名气息深沉的高手簇拥下,缓步走入小院。他脸上那道被药王隔空抽出的血痕尚未消退,这让他原本阴鷙的神色显得愈发狰狞。
    “沈行舟,七日已到。看来你倒是个守信的短命鬼。”独孤柏杨环视四周,没见到苏锦瑟等人,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她们人呢?”
    “送走了。”沈行舟独坐於院中的石凳上,惊蝉剑横在膝头,神色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你要的是我的精血,与她们无关。宝匣呢?拿出来,我履行诺言。”
    独孤柏杨嗤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特製的瓷瓶,那瓷瓶贴著符籙,散发著阵阵温热。他却没有取出那个盛放长生秘密的宝匣,只是冷冷道:“宝匣贵重,那是药王殿的命脉。本少主怕你沈大侠临死反扑,万一坏了宝贝,我可担不起责。精血,就在这瓷瓶里取,我会放入温热的火匣带回。只要血是对的,匣子自然能开。”
    “呵。”沈行舟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独孤柏杨,你爷爷號称药王,这一世英雄,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胆小如鼠的草包?你是怕我夺了那匣子,还是怕你没本事把东西活著带回药王殿?连面对沈家孤臣的胆量都没有,你凭什么谈长生?”
    “你!”独孤柏杨面色涨红,羞恼交加,猛地挥袖,“废话少说!取血!”
    两名黑甲死士上前,递过一把特製的放血短刃。
    沈行舟看向燕红袖,示意她不要动。他缓缓解开胸前的衣襟,露出精壮却满是伤痕的胸膛。惊蝉剑微微嗡鸣,似乎在为主人悲鸣。
    短刃刺入,沈行舟眉头都不曾皱一下。那带著枯荣真气的滚烫心头血,一滴滴顺著刀刃滑落,流进那温热的瓷瓶中。隨著鲜血的流失,沈行舟的面色迅速变得苍白,但他的脊樑依然挺得笔直,如同一桿永不弯折的標枪。
    “拿到了。”独孤柏杨夺过瓷瓶,看著瓶中闪烁著淡淡金芒的精血,眼中露出狂热的贪婪。他猛地盖上瓶盖,將其小心翼翼地塞入一个暖玉盒中,隨即脸色瞬间变得阴寒。
    “血到手了,诺言也算了了。”独孤柏杨向后退去,对手下的死士和那几名高手做了个斩首的手势,“杀了他。沈家的人,留著始终是祸害。既然他求死,本少主便成全他的『道义』!”
    数十名高手瞬间合围,燕红袖厉喝一声,双刀交错护在沈行舟身前:“独孤柏杨,你这背信弃义的小人!”
    沈行舟此时虚弱至极,却发出一声轻笑。他扶著石桌站起来,目光穿过人群,死死盯著独孤柏杨。
    “你確定要在这儿动手?”沈行舟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
    “沈行舟,死到临头还要装腔作势?”独孤柏杨不屑道,“这里方圆十里都是我的人,你就算生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飞?我为什么要飞?”沈行舟指了指脚下的雪地,又指了指归云舍后方那高耸入云的天池主峰,“独孤柏杨,你真以为我留在这里,只是为了把血白送给你?你以为谢流云去哪了?”
    独孤柏杨心头一震:“你什么意思?”
    “这七日,除了炼化冰莲,我还让流云在归云舍地基,以及后山所有的雪眼处,埋下了红袖招秘制的八百斤硝化火药和烈酒。”沈行舟语速缓慢,带著一种毁灭的快感,“只要我一声令下,或者我在这儿断了气,流云就会点燃引线。到时候,这整座雪峰会崩塌,千万吨积雪会从万仞高空砸下。不管你是宗师还是死士,所有人都会在这雪山之下,做我沈行舟的陪葬。”
    此言一出,周围的高手们动作齐齐一滯。雪崩,那是大自然最恐怖的伟力,绝非人力所能抗衡。
    “你……你诈我!”独孤柏杨色厉內荏地叫道,“谢流云带著苏锦瑟下山了,他捨得让她死?”
    “他送走苏姑娘,自然会回来。”沈行舟淡然道,“不信?你可以数三声试试。看看这山巔的雪,是不是在等著那一声巨响。燕姐留下来,就是为了亲手点燃最后一根火引。”
    燕红袖虽然一脸懵,但她毕竟是红袖招的大当家,瞬间反应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枚特製的火流星,作势欲拉,冷笑道:“独孤草包,要不要赌一赌?老娘的命换你独孤家少主的命,这买卖,我赚翻了!”
    独孤柏杨反覆打量著沈行舟那淡漠的眼神,心里的疑虑如野草般疯长。他想起沈家当年灭门时的惨烈,沈青山那种寧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疯劲,沈行舟確实继承了个十成十。
    在反覆的心里较量后,独孤柏杨终究还是不敢拿自己的长生大业去赌命。
    “好……沈行舟,算你狠!”独孤柏杨咬牙切齿地挥手,“我们走!反正血已到手,看你能在这雪山上躲到什么时候!走!”
    隨著独孤柏杨等人仓皇撤离,归云舍再次恢復了死寂。
    直到那群人的气息完全消失在风雪中,燕红袖那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软,手中的火流星掉在雪地里。她抹了抹额头的冷汗,转头看向沈行舟,声音颤抖:“行舟……你什么时候埋的火药?我怎么不知道?”
    沈行舟此时已是强弩之末,他重重地坐回石凳,咳出一口血,淡淡地说了句:“没有。”
    “没有?”燕红袖瞪大了眼睛,“那你……”
    “兵不厌诈。”沈行舟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独孤柏杨这种人,越是贪恋权力和长生,就越是怕死。走吧,趁著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我们下山。”
    一个时辰后,两山交界处的绝径。
    这里是下山的唯一通道,一侧是万丈深渊,另一侧是陡峭的冰壁,中间只靠一座摇摇欲坠的吊桥相连。
    沈行舟站在桥头,回头望向那座在风雪中渐渐模糊的药王大殿缩影。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惊蝉剑。
    “枯荣——绝响!”
    沈行舟用尽体內最后一丝真气,剑气如长虹贯日,发出一声清越的蝉鸣。
    轰隆!
    剑气並非斩向敌人,而是狠狠地轰在上方的一块千斤巨石根部。巨石由於风化早已鬆动,此刻被剑气一激,瞬间崩落,发出了雷鸣般的巨响。
    巨石砸落在窄路上,瞬间將上山的通道彻底堵死。紧接著,沈行舟挥剑斩断了吊桥的四根粗壮绳索。
    “咔嚓”几声脆响,吊桥如断了线的纸鳶,坠入了深不可测的云海。
    这一下,除非独孤柏杨长了翅膀,否则短时间內绝不可能再追上他们。
    “这下,他真的只能在山上『敘旧』了。”燕红袖扶住沈行舟,看著眼前已经消失的路,眼中满是敬佩。
    “走吧,追上流云他们。”
    沈行舟將剑收回鞘中,最后看了一眼那白茫茫的天池。他知道,这只是短暂的寧静。七日后的姑苏归云舍,或是更远的未来,还有更惨烈的风雨在等著他。
    两人的身影渐渐没入漫天风雪,彻底消失在下山的幽径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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