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原本摇曳的灯火在沈行舟拔剑的剎那,被那股凌厉的剑气逼得齐齐向后倒伏,仿佛在畏惧这位沈家最后嫡系的滔天怒火。暗金色的枯荣真气如同沸腾的岩浆,在惊蝉剑的剑身上激盪出阵阵刺耳的蜂鸣,剑光流转间,映射出沈行舟那一头如雪白髮下,几乎滴出血来的双眼。
    “独孤柏杨,纳命来!”
    沈行舟身形如电,那一瞬爆发的內劲竟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生生踩出了数道深达寸许的蛛网状裂痕。然而,就在他即將跨过最后一级台阶、剑锋直指沈柏杨咽喉的剎那,斜刺里一根缠绕著黑色铁荆棘的玄铁拐杖,带著一股厚重如山、阴冷如冰的破空声,重重地横击而至。
    “沈家小儿,休伤少主!”
    那驼背老奴原本佝僂的身躯在这一刻竟拔高了几分,双臂肌肉虬结,如同一截枯木突然焕发了铁石般的生机。玄铁杖与惊蝉剑在半空中轰然相撞,迸发出一串刺眼的火星,巨大的內劲反震力让沈行舟与那老奴各自向后滑行了数步。
    沈柏杨稳稳地坐在那张象牙雕琢的白玉椅上,右手里拎著那柄青铜酒壶,正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满上一杯酒。大殿內震耳欲聋的兵刃交接声,对他而言仿佛只是佐酒的丝竹之音。他隔著杯中升腾的裊裊白雾,嘴角掛著一抹玩味的笑意,幽幽开口:
    “堂哥,何必如此动怒?你这一身枯荣真气修行不易,若是在这里耗尽了,怕是连那冰莲的药性都引不动了。既然你执意要个说法,趁著老奴陪你热身的功夫,不如听我讲一段你们沈家自己都快忘了的歷史。”
    沈行舟虎口发麻,半条右臂都陷入了短暂的僵硬,这老奴的內力粘稠且极具腐蚀性。他顾不得调息,身形陡然加速,长剑化作漫天繁星,“枯木逢春”连出七剑,每一剑都直指老奴的死穴。
    “你知道吗?”沈柏杨抿了一口烈酒,声音清晰地穿透了激烈的鏗鏘声,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千年前,这九天世界还没如今这么多纷爭。你们沈家的老祖宗,当年可是追隨『天帝』南征北战的头號功臣。天帝感念其功绩,在飞升离去前,特赐两件神物——便是那已经损毁的『长生真令』,以及你面前这尊『青铜宝匣』。”
    “当——!”
    沈行舟旋身斜削,剑锋擦著铁杖而过,激起一串悽厉的火光。老奴怪叫一声,身法诡异如蛇,缩头塌腰间,铁杖猛地往上一撩,险些將沈行舟的剑带偏。
    “天帝许你祖先长生之位,可你那先祖偏偏是个痴人。”沈柏杨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敲打著桌面,节奏竟然与两人的打斗声诡异合拍,“他说什么『生老病死方为人间天道』,竟贪恋人间这几分烟火气,拒绝了飞升之路。他甚至让世代家主立下毒誓,绝不得开启宝匣取用长生之秘,要让沈家世世代代当个凡人。堂哥,你看看这富丽堂皇的药王殿,再想想你那已经化为焦土的沈家老宅,你就不觉得那老祖宗的『风骨』,其实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闭嘴!先祖遗训,岂是你这卑劣小人能置喙的!”沈行舟双目通红,剑势从灵动转为沉重,每一剑挥出都带著决堤般的怒潮。
    老奴被这股搏命的打法逼得连退三步,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他那乾枯的手掌猛地握紧铁杖,杖尖吐出一抹墨绿色的罡气,生生抵住了惊蝉剑。两人陷入了疯狂的內力角逐,大殿內的空气似乎都被这重压震得扭曲。
    “我爷爷他老人家,本是这世上最心系苍生的医者。”沈柏杨站起身,踱步到那供台旁,目光痴迷地掠过青铜匣,“可他在数十年翻阅上古史籍时,无意中发现了这段真相。沈家守著通往永恆的钥匙,却甘愿让它在地底下发霉。这种暴殄天物的罪过,爷爷怎么能坐视不管?”
    此时的沈行舟已与老奴斗到了白热化,两人身影在巨大的盘龙石柱间快速起落,如同两道交缠的闪电。老奴的铁杖沉稳如山岳,沈行舟的剑轻盈如惊雷,激盪出的剑风將周围的名贵药柜震得纷纷崩碎,无数珍稀药草的残片如雪花般飞舞,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奇异的芬芳与浓郁的血腥气。
    “所以,爷爷谋划了数十年。”沈柏杨的声音像是一条滑腻的毒蛇,死死钻进沈行舟的耳中,“从他知道沈家秘密,到安排我爹独孤青山的沈家老家主偶遇,到將其送入沈家让老家主收养为义子,再到二十年前那场足以改写命运的大火……这一切,都是为了纠正沈家当年的『错误』。你以为你是在復仇?不,你只是在抗拒长生的恩赐!”
    “去你妈的恩赐!”
    沈行舟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他不惜拼著左肩受了老奴一记杖影扫中,硬生生地向前踏出一步,长剑如惊鸿一瞥,刺穿了老奴的肩胛。
    “噗通!”
    两人同时吐出一口鲜血,向后倒退而出。沈行舟单膝跪地,惊蝉剑扎入青石板三分,以此支撑著摇摇欲坠的身躯。老奴也捂著肩膀跌落在阴影里,那一双惨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著怨毒的光芒。
    大殿內,除了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一时间竟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够了。”
    沈柏杨突然出声喝止,声音虽冷,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看著满身伤痕、却依然死战不退的沈行舟,眼中闪过一抹索然。他知道,再打下去,沈行舟虽然会力尽而亡,但那老奴怕也要折损在这里,而他现在还没拿到沈行舟体內的那把『活钥匙』。
    “老奴,退下吧,你已经尽到本分了。”沈柏杨一挥袖。
    那驼背老奴虽然心有不甘,却也只能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退回了石柱后,但他那股阴冷的气息始终锁死在沈行舟身上。
    沈行舟喘著粗气,鲜血顺著他的指缝流下,染红了惊蝉剑的剑柄。他死死盯著沈柏杨,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故事讲完了?讲完了就交出冰莲,否则,今日我便是化作厉鬼,也要在这大殿上咬断你的喉咙!”
    “嘖嘖,真是感人肺腑。”沈柏杨从怀中取出那个装著极北冰莲的玉盒,轻轻打开盖子。剎那间,一股冷冽到灵魂深处的寒香溢散开来,那抹幽蓝的灵光在玉盒中徐徐流转,仿佛是这世间唯一的希望。
    “沈行舟,既然你这么硬气,我们也別打打杀杀了。毕竟你是这世上唯一的嫡系,杀了你,我也很头疼。”沈柏杨將玉盒托在掌心,眼神中透出一抹极其危险的精芒,“既然你那么爱那位苏姑娘,不如我们谈一桩交易。一桩能让她活命,也能让你解脱的……绝对公平的交易。”
    沈行舟看著那朵近在咫尺、能够挽救苏锦瑟性命的冰莲,握剑的手终於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知道,这桩交易的背后,必然是更深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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