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狂风如同无数把细碎的尖刀,在归云舍破碎的檐角下疯狂穿梭,发出阵阵令人胆寒的尖啸。大雪封山,视线所及之处儘是苍茫的白,连天地之间的界限都变得模糊不清。
    沈行舟站在客栈门口,他那一头如雪的白髮在风中乱舞,与这茫茫天地的顏色几乎融为一体。惊蝉剑已被他紧紧负在背后,身上只披了一件粗糲的防风斗篷,那是谢流云临行前硬塞给他的,带著一丝尚未散尽的酒气与暖意。
    “流云,红袖。”沈行舟回过头,看向站在廊下的二人,目光在那间紧闭的厢房门上停留了一瞬,眼神中掠过一抹足以化开冰雪的温柔,“锦瑟和孙姑娘,就託付给你们了。哪怕我回不来,也请务必护她们周全。”
    谢流云將手中的残扇往腰间一插,重重地拍了拍胸脯,酒意早已散尽,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前所未有的肃穆:“沈兄,你这是什么屁话!你必须给老子活著回来!只要我谢流云还有一口气在,谁也別想踏进那间屋子一步。你且安心去取莲花,这里有我,便是一座谁也攻不破的城。”
    “我陪你一起去。”燕红袖突然向前一步,那一袭红衣在漫天雪地中鲜艷得近乎悽美。她死死咬著下唇,美眸中满是倔强与不安,“沈柏杨既然已经逃走,必然还会有后手。这大雪封山,山路湿滑,天池中心又凶险万分,你重伤未愈又耗损真气,一人应付不来的。多一个人的剑,便多一分胜算。”
    “不行。”沈行舟断然拒绝,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为何?我的剑法虽然不如你,但在这北境自保绰绰有余,绝不会拖你后腿!”燕红袖急切地爭辩道,手已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剑柄。
    沈行舟望著她,沉声解释道,每个字都重若千钧:“红袖,你必须留下。此去天池,山路险阻倒在其次,关键在於这客栈。沈柏杨虽然退了,但他带来的黑甲死士绝非全部。现在锦瑟命悬一线,孙姑娘又半点武功不会。流云虽然身手不凡,但他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如果客栈再次遭遇大规模伏击,谢流云一人,护不住她们两个。”
    他顿了顿,眼神中带著一丝託付生命的沉重:“红袖,留下来,才是最难的任务。我把她们的命,交到你手里了。若客栈失守,我即便拿回冰莲,又有何意义?”
    燕红袖张了张嘴,满腔的担忧与不舍被硬生生地顶了回来。她看著沈行舟那张已经写满决绝的脸,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透著微弱火光的厢房,最终只能用力地闭上眼,声音带著一丝轻颤:“好,我留下。但你给我听好了……沈行舟,你若是带不回冰莲,或是把自己折在山上,我燕红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哪怕追到阴曹地府,我也要找你算这笔帐。”
    沈行舟没有再说话,只是对著二人深深抱拳,隨即便像一柄离弦的箭,猛地转身,一头扎进了那仿佛能吞噬万物的茫茫风雪之中。
    看著沈行舟那孤傲的背影迅速被白茫茫的视线吞没,燕红袖仿佛觉得自己的魂魄也隨之飘远了。她扶著门框,指甲深深陷入了木头里,直到谢流云轻轻咳嗽了一声。
    “行了,別看了,再看眼珠子都要掉雪堆里了。”谢流云嘆了口气,拎起一把扫帚和一把短铲,“沈兄命硬,克父克母克仇人,没那么容易死。咱们得赶紧把这堂子里的『杂物』收拾乾净。血腥气太重,不光招狼,还会招来那些躲在暗处的脏东西。”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客栈內陷入了一种诡异且沉重的安静。谢流云和燕红袖沉默地清理著战场,那些黑甲死士的残肢被一具具拖到远处的乱石岗掩埋,碎裂的桌椅被劈成柴火,血跡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冲洗。燕红袖虽然机械地擦拭著地板上的残余血渍,但她的心却早已飞向了北面那座直插云霄的孤峰。每当山风呼啸大作,她都会心惊肉跳地抬起头,仿佛能听到沈行舟在风中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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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的沈行舟,正行走在通往死亡边缘的路上。
    山势比预想中还要陡峭,由於雪层过厚,原本的山路早已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没过膝盖、有时甚至没过腰际的积雪。每走一步,都需要消耗大量的枯荣真气来加固脚下的支撑点,防止跌入雪坑或滚下峭壁。
    寒冷,是这大山最直接的武器。沈行舟感觉自己的眉毛和睫毛上都结了厚厚的冰霜,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冰冷的碎玻璃,肺部火辣辣地疼。
    但这並不能阻挡他。他的脑海中全是苏锦瑟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是她挡在自己身后时那一声悽厉的呼喊。这种念头如同一团永不熄灭的烈火,支撑著他那近乎僵硬的躯体。
    约莫三个时辰后,在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份体力前,沈行舟终於攀上了主峰之巔。
    风雪在这一刻竟然奇蹟般地减弱了几分,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座仿佛矗立在远古鸿蒙之中的巍峨宫殿——药王殿。
    整座大殿依山而建,气势磅礴得令人窒息。漆黑的玄武岩墙面在风雪的磨礪下,竟然透出一种类似黑曜石般的森然冷光。长达数百级的青石台阶在寒风中闪烁著冰晶,台阶两侧矗立著一排排巨大的石雕,不是祥瑞的神兽,而是一个个背著药篓、面目模糊的医者石像,在寂静中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感。
    大殿的门楣上,三个苍劲有力却透著血色的古篆大字——“药王殿”,在幽暗的天光下隱隱散发著威压。
    沈行舟站在大门前,感受著体內枯竭了大半的真气,他整了整衣冠,对著那扇紧闭的万年沉香木大门,拱手高声喊道:
    “晚辈沈行舟,求见药王前辈!”
    声音刚一出口,便被狂暴的山风瞬间撕碎,甚至没能传出三丈远。沈行舟眉头微皱,他知道药王此人性格古怪,且当年沈家血案中,此人虽未露面,但药王谷的影子却若隱若现。若非为了冰莲,他绝不愿在此刻与这种深不可测的老怪物对峙。
    但此时,他只能先礼后兵。
    眼见殿內毫无反应,沈行舟猛地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强行將体內残存的真气匯聚於咽喉。他双目猛然睁开,瞳孔中精芒爆射,再次发出一声怒喝:
    “晚辈沈行舟——特来求药——求见药王前辈——!”
    这一声,加持了半步宗师的全部內劲,如同平地起雷,声浪化作肉眼可见的波纹,竟然將殿前那一层厚厚的积雪震得倒飞而起,形成了一圈雪浪。清朗而厚实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玄铁门,在空旷的药王殿长廊內激起阵阵迴响,久久不绝。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三息。
    突然,“咔嚓”一声脆响,打破了这令人不安的沉默。
    那两扇重达万斤、由玄铁与沉香木交织而成的沉重大门,在没有任何外力推动的情况下,竟然发出一声如远古巨兽甦醒般的沉闷轰鸣。
    “吱——呀——”
    大门缓缓向內开启,速度极慢,却带著一种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一股比外界风雪还要冷冽数倍的幽香,混合著淡淡的药草味与陈腐的土腥气,从门缝中喷涌而出。
    大门彻底洞开,露出了一段幽深不见底的长廊。长廊两侧,一盏盏幽蓝色的长明灯在这一刻无声自燃,跳动的火苗將沈行舟的身影拉得极长,也映照出长廊尽头那隱隱约约、如同巨兽咽喉般的黑暗。
    沈行舟眼神一凝,他知道,进了这扇门,生死便不再由己,但他没有丝毫犹豫,按紧背后颤鸣的惊蝉剑,抬步跨过了那道高耸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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