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的细雨不知何时变得紧促了些,落在破旧马厩的草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行舟手中的“长生真令”透著一股直钻骨髓的凉意。这枚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青黑石块,此刻却像是一块磁石,牢牢吸住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苏锦瑟的担忧、燕红袖的惊怒,以及那阴影中缓缓爬出的乞丐,將这方狭窄的小院拉入了一个诡异而压抑的泥潭。
    沈行舟死死盯著那个乞丐。他那如雪的白髮被雨水打湿,贴在苍白的面颊上,原本清俊的容顏在这一刻透出一种近乎枯槁的决绝。
    “你说你一直在这里等我?”沈行舟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这令藏在马厩里三年,你若想取,易如反掌。为何不动?”
    那乞丐断掉的腿在泥地上拖出一条刺眼的红痕,他艰难地撑起身子,靠在马厩那根发黑的木柱上。他那只露在污垢外的眼眸,混浊中带著一种看破生死的冷漠。
    “取?咳咳……”乞丐剧烈地咳嗽起来,甚至带出了一些血块。他嘿嘿一笑,露出残缺的黄牙,“沈公子,你当这长生令是什么?是金子?是官印?不……它是命,是只有你沈行舟才背得起的命。我这副残躯,若是碰了它,不出三刻便会被这令上的『枯荣』之气化作一滩脓水。我守著它,不是为了它,是为了看你……”
    “看我什么?”沈行舟步步紧逼。
    “看你回来,看看这沈家最后的种子,是真的成了一滩烂泥,还是能在这死局里开出一朵花来。”乞丐避重就轻地嘟囔著,眼神开始游离。每当沈行舟试图追问他背后的主使或是这三年的蛰伏细节,他便故意仰头喘气,装作体力不支,显然並不打算在这些关键问题上交底。
    燕红袖终於忍耐不住,她手中那柄残破的长剑划破空气,剑尖直指乞丐的咽喉。她那双凤眼中满是暴戾的杀气:“少在这里装神弄鬼!说,是谁指使你留在这里的?沈青山到底在哪?若是再敢避实就虚,我管你是什么冤鬼,今日便送你彻底入轮迴!”
    乞丐面对近在咫尺的剑锋,竟然没有半点退缩。他只是抬头看向沈行舟,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调缓缓吐出一句话:
    “沈公子,你真的以为……泰山顶上那座大殿垮了,就能压得死沈青山?”
    沈行舟的心头猛地一颤。那一晚,泰山之巔的宏大建筑在轰鸣声中分崩离析,烟尘遮天蔽日。他在废墟中挖出了沈家忠僕们的遗骸,却唯独没有见到那个人的尸身。那种不安感在这一路上始终如影隨形,如今被这乞丐一语戳破,寒意瞬间遍布全身。
    “他果然没死。”沈行舟闭上眼,任由冷雨冲刷著自己的白髮。他的经脉由於情绪的剧烈波动而传来一阵绞痛,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当然没死,他不仅没死,他还在变强。”乞丐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空灵,“他剥离了长生令的本源,那是『生』。而你手里这枚真令,是『枯』。生枯相剋,亦相吸。只要你握著这枚令,他就一定能找到你。”
    沈行舟睁开眼,眼神中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厌倦。
    这些年来,他被捲入这一场场名为“长生”的阴谋中,家破人亡,修为尽毁,连一头青丝都成了残雪。他曾以为泰山之役是了断,可没想到,这枚被他三年前隨手扔掉的令,竟然又把他拽回了这个暗无天日的泥潭。
    那些阴谋,那些阳谋,像是一层又一层剥不尽的茧,將他重重包裹。沈行舟看著自己那双颤抖的手,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他不想再当谁的棋子,不想再去揣摩这乞丐背后的深意,更不想去釐清那些错综复杂的江湖算计。
    他只想报仇。
    杀父之仇,灭门之恨,以及这三年流离失所的代价。他想要一个了断,一个乾脆利落、不再有后续转折的了断。
    “我不管他是死是活,也不管这令后还藏著多少局,我能杀他一次,就能杀他第二次。”沈行舟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那种平静中蕴含著火山喷发前的死寂,“我沈行舟这辈子,只求两件事。一报沈家灭门之仇,二给那些死去的兄弟一个交代。既然沈青山还没死透,那我便在这姑苏等他,或是去这天下的任何一个角落寻他。”
    他转过头,看向那乞丐,语气冰冷:“你守在这里三年,即便不说缘由,想必也是为了看这场大戏的落幕。既然如此,你就瞪大眼睛看清楚,看看我是如何把这长生美梦,变成你们的葬身之地。”
    燕红袖收回了长剑,她看著沈行舟的背影,原本想要调侃的心思全无。她能感觉到,沈行舟此时的心境已经发生了一种可怕的质变。他厌倦了抽丝剥茧,他要的是快刀乱麻。
    “沈行舟,既然他没死,那我们就再杀他一次。”燕红袖仰头灌了一口烈酒,隨手抹去嘴角残留的酒渍,“这一次,我会看好你的后背。”
    苏锦瑟始终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走到沈行舟身边,用力握住了他那只冰冷、正紧攥著长生真令的手。她的指尖温热,试图融化那真令上传来的“枯”意。
    “沈郎,无论前方是人是鬼,我都陪你。”
    细雨中,那乞丐看著三人的神色,突然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他重新趴回到泥地里,拖著那条断腿,缓缓向阴影深处爬去,口中还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一些关於“枯荣”的古怪韵律。
    沈行舟没有去追那个乞丐。他知道,这乞丐只是一个传声筒,或者是某个局里的一环。在这破败的马厩前,他第一次感到如此清醒。所有的疑惑虽然没有解开,但他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沈青山在哪?长生令究竟有什么秘密?这些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他还在,只要仇恨还在,那个人就一定会现身。
    沈行舟缓缓挺直了脊樑,虽然胸口依然隱隱作痛,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剑意再次凝聚。
    “燕阁主,沈某不想再躲了。”沈行舟看向院外灰濛濛的天空,“这长生令既然是债,那就让血来偿。”
    此时,酒馆前厅传来了老店主颤抖的吆喝声,几名身著奇装异服的江湖客正踏入店中。沈行舟冷哼一声,將长生真令塞入怀中,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怀中不仅是一块玉,更是一颗跳动的心臟。
    这场跨越三年的恩怨,终於要在这一片姑苏的细雨中,拉开最后杀戮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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