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机械摩擦声刺穿耳膜,像有人强行启动一台在潮湿棚屋里閒置数年的破旧引擎。
    眼前的石板正被他缓缓抬起,这件事並没有耗费他太多的力气。
    前两次尝试皆以失败告终,但机关似乎被活动开了,运转顺畅了不少。
    摩根全神贯注,不让这块巨石再次砸落,不过这对他而言並不算难事。
    刺骨的寒风从缓缓开启的通道中狂涌而出,即便站在数米之外,摩根也能清晰感受到温度的骤降。
    但他別无选择,只能前进。
    身后早已没有退路,想要原路折返几乎不可能,摩根回头確认过,所有被他劈开的植被都在疯狂疯长、重新封堵道路,两侧又是万丈深渊,唯有向前一条路可走。
    伴隨著嘎吱作响的机械声,摩根终於將第一块石板抬至顶端。
    可当他试图抬起下一块时,眼前瞬间泛起密密麻麻的黑晕,体力与原力都已濒临极限。
    以他目前的水准,根本无法连续驱动两座机关。
    摩根此刻无比后悔,出发前没有准备任何御寒衣物。
    甚至还未踏入通道,他呼出的气息就已凝成微弱的白雾。
    放弃吗?
    在食人花丛中失去意识,也比活活冻死要强?
    或是尝试在另一条通道凿开生路?
    可看这些石板的厚度,恐怕在挖通之前,他就先饿死在原地了。
    眼怕腿不怕,身体依旧驱使著他向前迈步。
    摩根刚一跨过门槛,身后便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如同山体塌方,厚重的石板轰然砸落,彻底封死了退路。
    只能向前,绝不后退,早点开始,早点结束。
    摩根激活光剑充当光源,猩红的剑刃刺破黑暗,他一步步踏入未知的深渊。
    脚步声在狭长的通道里迴荡,发出空洞的声响,最终消失在黑暗深处。
    手指很快冻得僵硬,他不得不频繁换手握剑,將另一只手紧贴身体取暖。
    脚下的冰层越来越厚,打滑的次数也愈发频繁。
    光剑不稳的光芒映照下,墙壁上覆盖的白霜闪烁著冰冷的光泽,若是在正常情况下、穿著合適的衣物,摩根一定会驻足欣赏这番奇景,可现在他根本无暇顾及。
    他只能不断催动原力流淌全身,勉强抵御严寒,避免在这该死的冰穴里冻僵。
    若不是周遭瀰漫著浓郁的原力能量支撑著他,他早已失去意识。
    凭感觉判断,他已经走了近一个小时,却无从验证。
    腕载终端早已因低温停止运转,变成了一块无用的金属疙瘩。
    当摩根再次看向终端时,它已被一层精致的霜花完全覆盖。
    脚趾几乎失去知觉,伸手摸向脸颊,掌心甚至能触碰到眉毛上凝结的细小冰晶。
    草!
    他只能继续向前,没有任何退路。
    这种深深的无力感几乎將他吞噬!
    无数次折磨人的训练,无数次撕心裂肺的痛苦,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为了每次都靠著最后一丝力气从死神手中夺回性命?!
    每当他刚刚確信自己足够强大,前方就会竖起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
    他受够了拼命攀爬,受够了爬到高处抬头仰望时,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在山脚原地打转,连真正的攀登都未曾开始!
    一股狂怒如同暖流席捲全身,短暂地赋予他活力,可这份力量转瞬即逝。
    一声绝望而愤怒的咆哮在通道中迴荡,撞击著冰冷的石壁,层层反弹,最终消散在黑暗之中。
    而摩根,只能再次迈开脚步,寻找那微乎其微的希望。
    如果现在停下,他必死无疑。
    “哟,这是谁在这儿大呼小叫,吵得人不得安寧?”
    摩根完全是凭藉本能纵身贴向石壁,瞬间摆出战斗姿態。
    若不是手掌还紧握著光剑剑柄,他恐怕连拔剑的力气都不剩了。
    通道侧面的岩石上,坐著一个矮小的身影。
    身高大约一米五,或许稍高一点,红色的皮肤布满褶皱,四根手指的手掌灵巧地握著一只小巧的酒壶,时不时凑到嘴边抿上一口。
    深色的轻便斗篷微微滑落,恰好露出覆盖在体表的紧实肌肉。
    下身穿著一条破旧的布裤,五年前或许还算体面,如今裤脚只到小腿肚,赤裸的双脚直接踩在冰面上,仿佛丝毫感受不到刺骨的寒冷。
    他有著一张纤细无鼻的脸庞,小小的嘴中露出猛兽般尖锐的利齿,微微尖翘的耳朵轻轻转动,如同灵敏的探测器,不断扫描著周遭环境。
    半闔的眼皮下,是一双纯黑的眼眸,灰白色的瞳孔死死锁定著摩根,深邃得令人心悸。
    摩根不知道更让自己震惊的是哪一点,是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存在,还是自己根本无法通过原力清晰感知到他。
    此人並未刻意隱匿,可在原力的感知中,他只是一团模糊的存在,根本无法锁定。
    或许是因为摩根此刻正全力催动原力驱寒,才让这份震惊降到了次要位置。
    陌生人抿了一口酒,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纵身从岩石上跳了下来。
    “喂,长辈跟你说话,不理人可不太礼貌,还有,別拿这危险的玩意儿对著我,万一伤著自己,还得费心给你治,谁乐意干这麻烦事,对吧?”
    他只是轻轻一挥手,摩根手中的光剑竟自行平滑地收回剑柄。
    即便摩根此刻虚弱不堪,也被这一手彻底震撼,究竟是何等实力,才能仅凭挥手就做到这一步?!
    墙壁薄冰透出微弱的光线,让摩根得以看清陌生人的轮廓。
    对方不紧不慢地绕著他踱步,从各个角度仔细打量著他。
    看来暂时没有杀他的意思,只是单纯想交谈。
    “你说得对,没人乐意,尤其是我。”摩根刻意將光剑掛回腰间,双手抱胸稳住身体,“我叫摩根。刚才大喊,是因为突然领悟了生命的虚无,以及自己即將死去的悲哀。”
    陌生人被他的回答噎了一下,握拳抵在胸口轻咳一声,深深吸了口气,目光依旧牢牢锁定著他。
    “有点意思,我叫格尔杜,你知道这个名字就够了,算是认识了,什么风把你吹到这种地方来?很多年没人来过这儿了,结果你一出现,就带著一身矛盾,还喊得那么大声,震耳欲聋。”
    “我来这儿,是为了活下去。”
    “所以现在快死了?”
    “出了点意外,你得相信,这根本不在我最初的计划里。”
    “我信,没人会提前计划自己的死,那你活下去,又是为了什么?”
    那双黑色的眼睛直视著摩根,如同两座无底的黑暗深渊,仿佛要將周遭所有黑暗一併吞噬。
    “为了復仇。”
    “然后呢?”
    “不知道……”
    摩根的確从未想过復仇之后的事,一直以来都疲於奔命,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思考。
    “有意思,没有终极目標的孩子。別打断我,復仇只是一个阶段性结果,之后会进入新的生命循环。你要么踏入那个循环,要么变成一个被原力裹挟、没有自我意志的幽灵。所以,你活著到底为了什么?不如乾脆死在这儿?”
    “不,我会活下去,我一直都能活下来。”
    “一直,嗯?但我感觉到你已经死过一次,死得很奇怪,没死透,真有意思……没错,我沉睡的这些年,银河系发生了太多有趣的事,我们做个交易吧,我帮你活下去,你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估计你知道的不算多,但对我而言足够了。怎么样?不算一笔坏交易吧?”
    他咧嘴露出猛兽般的笑容,两排整齐洁白的尖牙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冷光。
    “我同意,確实不算坏。”
    “太好了,来一口。”
    摩根没有选择的余地。
    酒壶中飘出宜人的香气,混合著草药与柑橘的清新气息。
    他闭上眼,狠狠灌下一大口。
    未知的液体如同烈火般灼烧过喉咙,瞬间將他冻结的身体彻底解冻,这不是比喻,而是真实发生的事。
    摩根清晰地感觉到眉毛上的冰晶融化滴落,手指上的薄冰层层裂开,融化的冰水顺著鞋缝流进鞋底。
    一股极致的寧静与放鬆席捲全身,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冰面上。
    “哎呀,早跟我说別给小孩子喝这么多,看来剂量確实放多了,你还能说话吗?”
    “嗯……”
    眼皮重如千斤,拼命想要闭合,全身肌肉彻底鬆弛,没有一处再紧绷著。
    “哎呀,你这醉得也太彻底了,我该拿你怎么办?唉,算了算了……”
    之后的一切,摩根只记得一些破碎零散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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