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镇魂街深处藏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褪了色的黑漆木门。
    门楣上没掛牌匾,但左右两侧各蹲著一只石狮子,已经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
    古天瑰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周舞鱼。
    “前辈,待会儿进去,不管看见什么,都別太惊讶。”
    周舞鱼看了她一眼:“你家有什么好惊讶的?”
    古天瑰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解释不清,索性摆摆手:“算了,进去你就知道了。”
    她推开木门,率先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处老式院子——青砖黛瓦,石板铺地,角落里种著一棵石榴树,红艷艷的花开得正盛。
    院中央摆著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桌上放著茶壶和几个倒扣的茶杯。
    “小瑰回来了!”一个爽朗的声音从堂屋传来。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掀开门帘走出来,腰板挺得笔直,步履稳健,一看就是当过兵的。他穿著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脸上带著笑,眼睛却有些红,像是刚激动过。
    “姥爷。”古天瑰迎上去,被老人一把搂进怀里。
    “好孩子,好孩子!”李平喜拍著她的背,声音有些哽咽,“姥爷可想你了!”
    古天瑰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挣扎著探出头来,朝周舞鱼投来一个求救的眼神。
    周舞鱼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平喜终於鬆开古天瑰,目光落在周舞鱼身上,愣了一下。
    “这位是……”
    “姥爷,这是周前辈,天仙。”古天瑰介绍道,“我朋友。”
    李平喜的眼睛瞪大了。
    “天、天仙?!”他上下打量著周舞鱼,“看起来年纪不大啊?”
    周舞鱼不知该怎么接话,只好微微点头:“您好。”
    “好好好!”李平喜连连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朝堂屋里喊,“平芯!平芯!来客人了!”
    门帘再次掀开,一个头髮全白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走出来。
    她穿著件旧式的斜襟褂子,脸上皱纹堆叠,眼睛浑浊,嘴角掛著一丝痴痴的笑。
    她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舞鱼身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哥哥!”
    李平芯跌跌撞撞地衝下台阶,一把抓住周舞鱼的手。
    周舞鱼整个人僵住了。
    “哥哥,你回来啦!”李平芯抓著他的手,笑得像个孩子,“你终於回来啦!我等你好久了!”
    古天瑰连忙上前:“姑姥姥,这不是……”
    “嘘。”李平喜拦住她,摇了摇头。
    古天瑰愣了愣,闭上嘴。
    李平芯拉著周舞鱼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著:“哥哥,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好久好久。他们说你去打仗了,可你为什么不回来?我等啊等,等得头髮都白了……”
    周舞鱼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看向古天瑰,古天瑰冲他摊了摊手,意思是“你就顺著她吧”。
    周舞鱼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我……回来了。”
    李平芯笑得更开心了,抓著他的手不肯放。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拉著周舞鱼往堂屋里走,“来,我给你做饭去!你最爱吃的红烧肉,我一直记著呢!”
    周舞鱼被她拉著,踉踉蹌蹌地走进堂屋。
    古天瑰和李平喜跟在后面。
    “姑姥姥的老年痴呆,越来越重了。”古天瑰小声对周舞鱼说,“她总以为自己是小姑娘,总以为她哥哥还活著。”
    “她哥哥……”周舞鱼看向李平喜。
    李平喜嘆了口气,压低声音:“我大哥,李平乐。十二岁那年,倭军打进金陵,他揣著手榴弹和一个倭军军官同归於尽了。”
    周舞鱼沉默了。
    “平芯姐那时候才七岁……”李平喜摇摇头,“后来就这样了,总念叨著『哥哥回来啦』。”
    堂屋里,李平芯已经系上围裙,在灶台前忙碌起来。灶台上摆著切好的肉、葱姜蒜、酱油瓶子,她动作熟练,完全不像是八九十岁的老人。
    “哥哥你坐!”她回头冲周舞鱼喊,“马上就好!”
    周舞鱼坐在八仙桌边,看著那个佝僂的背影在灶台前忙活,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古天瑰在他旁边坐下,小声说:“前辈,辛苦你了。”
    周舞鱼摇摇头:“不辛苦。”
    “待会儿她做的饭……”古天瑰顿了顿,“可能不太好吃,你得忍著点。”
    周舞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午时,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周舞鱼明白古天瑰为什么提前打预防针了。
    红烧肉黑得像炭,青菜炒得蔫成黄绿色,汤里飘著一层可疑的泡沫。
    但李平芯满脸期待地站在桌边,笑得像个等表扬的孩子。
    “哥哥,快尝尝!都是你爱吃的!”
    周舞鱼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肉很硬,硬得像咬石头。很咸,咸得发苦。但他面不改色地嚼了嚼,咽了下去。
    “好吃。”他说。
    李平芯的眼睛亮了:“真的吗?”
    周舞鱼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古天瑰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她偷偷夹了一小块肉放进嘴里,差点吐出来。她看向周舞鱼,周舞鱼正面无表情地吃著第三块。
    李平喜坐在上首,笑眯眯地看著这一幕,什么都没说。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李芹掀开门帘走进来,手里提著一袋子水果。
    “妈?”古天瑰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李芹笑著把水果放在桌上:“我怎么不能来?我回自己家不行吗?”
    她看向周舞鱼,微微点头:“前辈也在啊。”
    周舞鱼点头致意。
    李平芯凑过来,拉著李芹的手:“这是谁家的丫头?长得真俊。”
    李芹笑了笑,没有纠正她,只是柔声说:“妈,我是小芹,您女儿。”
    “女儿?”李平芯歪著头想了想,“我没有女儿啊。我有哥哥,有弟弟……没有女儿。”
    李芹嘆了口气,摸摸她的脸:“好,您说没有就没有。来,坐下吃饭吧。”
    李平芯被她按著坐下,眼睛却还是盯著周舞鱼,满脸都是笑。
    一顿饭吃得诡异又温馨。
    饭后,李平芯拉著周舞鱼到院子里晒太阳,絮絮叨叨地讲起小时候的事——她和哥哥怎么去河边捉鱼,怎么爬树摘果子,怎么被爹娘追著打。
    周舞鱼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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