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耗时两时辰进食休整、恢復体力后,再度擂响战鼓,向征西军防线发起猛攻。这一次,征西军的反抗力度堪称前所未有——密如飞蝗的箭雨倾泻不止,森寒如林的长枪阵死死扼守工事,每一处缝隙都透著將士们死战到底的决绝。联军眾將见状,非但毫无忧色,反倒面露喜色:这分明意味著,此层工事便是征西军最后的依仗,这支断后部队已然退无可退,只能背水一战了。
    谷道內瞬间陷入白热化廝杀,双方士卒皆拼尽全力死战,刀光剑影交织,血肉横飞四溅,短短半个时辰便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防御工事前已堆起数尺高的尸堆,层层叠叠、触目惊心,后续衝锋的联军士卒,只能踩著同伴冰冷的尸体、踏著粘稠的血污,艰难地与征西军展开近身搏杀。儘管联军折损极为惨重,可征西军的防御工事也在反覆衝击下布满裂痕、千疮百孔,仿佛下一刻便会轰然崩塌。联军將领全然不顾麾下士卒的性命,再度敲响急促的进攻战鼓,又一支千人队如潮水般席捲而来,这一次,征西军的工事能否守住,谁也无从预判。
    就在这生死僵持之际,乌持国大军终於抵达龙脊穀穀口——一场决定整场西域战事走向的终极决战,已然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未等率军入谷支援联军,大王子梅特竟出人意料地传令召集眾將议事。乌持国將领们皆满心疑惑,不知王子为何在这战机紧要之时搁置军务、召集议事,一时面面相覷、各怀揣测。待眾將悉数到齐、分列两侧,梅特王子神色沉凝,开门见山地问道:“诸位將军,我等乌持大军此番挥师而来,核心目的究竟是什么?”
    眾將齐声怒吼,异口同声答道:“斩杀征西贼子,为理方国王报仇雪恨!”梅特缓缓点头,语气中带著几分沉痛:“甚好。诸位切记,我军此番出兵,首要之事便是为父王报仇。想我父王,为了乌持国殫精竭虑、夙兴夜寐,操持国政二十余载。在他的悉心治理下,乌持国民殷国富、五穀丰登,国力蒸蒸日上,放眼整个西域,亦无他国能及。可就是这样一位仁君,却惨遭刺杀,带著无尽遗憾撒手人寰。父王的血仇,便是我乌持举国上下的血仇——血债,必须用血来偿!你们说,对不对?”
    一番话彻底点燃了眾將的怒火,眾人双目圆睁、攥紧拳头髮声:“对!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梅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凝重起来:“父王的仇,我定然会报。但!谁才是真正的仇人,必须分辨清楚!”
    眾將皆被这语气转变惊得一愣,满脸茫然——仇人难道还不够清楚?分明是征西军贼子所为,莫非其中另有隱情?见眾將沉默不语、面露疑惑,梅特继续解释道:“诸位可知,父王治下的乌持国,为何能这般繁荣富强?正因父王始终与大正朝廷保持和睦,积极互通商贸,赚取海量財富补贴民生、充盈国库。是以,当初拜火教会发起圣战、胁迫乌持国加入时,父王才会断然拒绝——他心中始终以乌持国的安危福祉为先。”
    眾將皆暗自点头附和,在他们心中,理方国王確实是一位凡事以家国为重、爱民如子的贤明君主。梅特接著道:“但也正因父王的坚持,彻底触怒了拜火教会。早在圣战发起之前,他们便暗中联络了我国內的叛徒,计划伺机发动政变推翻父王,逼迫乌持国加入联军,一同重创征西军。”
    这话听得眾將目瞪口呆、大惊失色,可转念回想此前种种异象,又觉豁然开朗——难怪联军此前对乌持王城围而不攻,每日仅作佯攻便匆匆回营,原来早已知晓城內有內应,在暗中谋划更大的阴谋。如此说来,理方国王莫非是拜火教会通过內奸所杀,再故意嫁祸给何安道?这般推测,倒也与局势全然吻合。一名將领按捺不住心中怒火,跨步上前质问道:“梅特王子,那隱藏在国內的叛徒,究竟是谁?”
    梅特抬眸,目光扫过眾將,一字一句沉声道:“那名叛徒,便是我!”“什么?!”眾將皆惊得猛地起身,身形踉蹌,满脸难以置信地瞪著梅特王子,失声惊呼不已。梅特全然无视眾人眼中的惊骇、质疑与不解,继续沉声道:“在乌持国內与拜火教会私通款曲的,正是我!圣战之前,拜火教会便派人联络我,许诺扶持我架空父王,登上乌持国王之位。我因心中偏执的信仰,再加之对炎族人根深蒂固的敌视,终究还是点头应允了他们的阴谋。”
    “前日深夜,我本打算率领亲信入宫发动宫变,生擒何安道,逼迫父王退位让贤。可当我率军赶到王宫时,却得知父王已遭刺杀——那一刻,我彻底惊呆了。我只想夺取权力,从未有弒父之心啊!”梅特的声音渐渐哽咽,“我衝进內殿,看见父王奄奄一息地躺在榻上。你们知道父王临终前对我说了什么吗?他定然知晓是拜火教会欲置他於死地,也定然猜到我这般仓促赶来,必然是知晓內情的。可他却只对我说,他的仇可以不报,只求我日后务必以乌持国为重,护佑子民平安。他什么都知道,却选择了原谅我,还將整个乌持国託付於我!父王啊!孩儿不孝,孩儿悔不当初啊!”
    说到此处,梅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双目垂泪、泣不成声,言语间满是无尽的悔恨与自责。眾將皆被这番真情流露深深感染,想起理方国王的贤明,再看梅特的痛悔之態,无不眼眶通红、心生惻隱。梅特痛哭片刻,缓缓起身,擦乾泪痕,语气坚定地继续道:“后来我提审了何安道,想弄清父王遇刺的全部真相。他告诉我,当时他正与父王商议军务,宫外侍卫突然来报,称有徵西军將士有紧急军情求见。父王未曾多想、毫无防备,便传令召二人入內。不料那二人进殿后,径直走到何安道身旁,谎称有机密军情稟报,趁他不备,猛然拔出他腰间的佩剑,一剑刺中了身旁正饮茶的父王胸口。”
    “据何安道所言,那名行刺的士卒,正是叛將雷飞麾下的旅帅。诸位此前也见过雷飞,他本就是拜火教会安插在征西军中的內奸。彼时我虽不知雷飞的真实身份,却也清楚征西军內部藏有拜火教会的暗子,是以断定父王遇刺,十有八九是拜火教会的阴谋。他们不仅要除掉何安道,还要斩草除根除掉父王。在他们看来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掌控乌持国,为所欲为。可他们终究小看了父王的胸襟,也小看了我梅特·乌麦尔——我绝非被权力迷惑心智、无情无义的畜牲!这两日我深居简出,无时无刻不在懺悔自己犯下的罪孽!”
    梅特目光坚定,掷地有声地宣布:“此战结束后,我便会派人將幼弟吉米王子接回王城,將乌持国王之位传予他。我將放弃所有头衔爵位,不带一分一毫財物,远离乌持国境,用我的余生,为今日的罪孽赎罪。”
    听闻梅特的决定,乌持眾將大多沉默不语、神色复杂,唯有几名梅特的亲信將领再也按捺不住,连忙跨步上前劝阻:“王子殿下,万万不可啊!理方国王遇刺绝非您亲手所为,您已然知晓错处,父王也已然原谅了您,何必这般苛责自己、自弃前程!况且我们此前已然对外宣称处死了何安道,如今您又是联军名义上的主將,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咱们回不了头了啊!不如將错就错,稳住局势,这想必也是理方国王愿意看到的结果啊!”
    梅特缓缓摇头,语气决绝:“若不是我应允与拜火教会同流合污,这场灾祸便不会发生。纵使上天原谅我,大地原谅我,父王原谅我,我也绝不能原谅自己!至於征西军那边,诸位不必忧心——你说是吗?何將军。”
    隨著梅特的话音落下,一名身形挺拔、身著乌持亲卫服饰、头戴玄铁面具的人,突然从亲卫队列中缓步走出,沉声应道:“征西军这边有我在,诸位无需多虑。”话音未落,他抬手缓缓摘下面具,一张眾將皆熟稔的面容赫然显露——正是大正征西將军、乾州刺史何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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