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顶端电梯口聚集的诸多玩家,效仿著老乔之前示范的动作,迫不及待的將卡扣,嵌入背后动力甲的全金属卡槽內。
    “为了帝皇!什么速降绳!那是给娘炮用的!真男人就给我直降!直降!”
    不顾旁人阻拦的江枫,左手的食指,点击右边手臂侧面的一个数据板块,下一秒在动力头盔的內部,提示喷气背包已进入超负荷运转阶段。
    说话间,离地十米的江枫一下子就掠过挡在前面的几十个还在扣卡环的玩家,两个漩涡状的微型推进器,喷出的淡蓝色火焰的越来越刺眼,逐渐向著崩溃的边缘逼近。火焰的顏色从淡蓝转为炽白,又从炽白转为近乎透明的蓝紫色——那是温度已经超过安全閾值的信號。
    一时间,烟尘四起。
    井口边缘的粉尘被推进器喷出的气流掀起,形成一道翻涌的灰色幕墙。后排的玩家纷纷后退,有人被呛得咳嗽,有人眯起眼睛,但所有人都死死盯著那道正在坠入深渊的身影。
    整个人化为一道深红色流星的江枫迅速的驾驭著蒸汽背包。
    垂直向下高速坠落而去。
    喷气背包的轰鸣声在电梯井中反覆迴荡,像某种巨兽的咆哮。声音撞在井壁上,反弹,叠加,最终匯成一道震耳欲聋的洪流,向著深渊深处席捲而去。
    “警告!系统过载!警告!系统过载!紧急启用特殊降温措施。”
    在电梯井里面持续下落江枫看了一眼高度计。
    八百米。
    一千米。
    一千五百米。
    喷气背包的火焰开始闪烁,那是燃料即將耗尽的信號。警告声已经变得歇斯底里,但他依然没有减速。
    两千米。
    下方,终於出现了微弱的光点。
    江枫深吸一口气,启动了最后的制动程序。
    —————
    目睹著江枫操控著蒸汽背包钻入顏色呈现为深黑的电梯井。
    远处观望的一眾克里格政委无言以对。
    在他们看来,这是极为愚蠢的行为,应该是確认下方有危机,及时检测空气中是否含有易爆气体,然后再配合其他突击小队下降。
    要如果铁瘟行者放过第一个人是障眼法,恐怕以这群人的行事作风,会造成重大伤亡事件和不可估算的损失。
    为首放下军事望远镜的克里格队长,面色平静的说道:
    “简直就和普通的行星防御部队一样,不仅没有基本的军事素养,连平稳处事的心態都没有。”
    “关键在於这样的一支从物理层面上简陋的部队,竟然打崩了一整支的混沌魔军,还在战犬级泰坦的配合中深入慈父花园进行远距离作战。”
    下方,电梯井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轰鸣。那是喷气背包最后衝刺的声音,是某个疯子终於落到实地的声音。
    紧接著,通讯频道里炸开一个熟悉的喊声:
    “老乔!老子下来帮你了!怪在哪儿?”
    另一个声音回应,带著喘息和链锯剑的咆哮:
    “到处都是!你他妈直接跳下来?”
    “废话!速降绳是娘炮用的!”
    “……疯子。”
    “彼此彼此!”
    停著通讯频道里面两人相互交流的克里格队长,只是看著那些正在冲向井口的军绿色身影,看著他们一个接一个扣上卡环,一个接一个滑入黑暗,一个接一个发出那种他无法理解的、近乎癲狂的欢呼。
    远处,又一道身影从人群中衝出,没有绑速降绳,直接跳入深渊。
    欢呼声震耳欲聋。
    两分钟前,江枫的喷气背包在最后三秒內榨乾了所有燃料。
    逆向喷射的衝击力几乎把他的脊椎折断,下坠的速度从自由落体骤降到勉强可控的范围。他的靴子砸在那层腐烂的地面上时,衝击波掀起一片黑色的脓液和骨渣,整个人向前翻滚了十几圈才停下来。
    入眼的即是。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圆形空间,遍地散落著星界军士兵的残骸。那些尸体蜷缩在封死的合金闸门旁边,有的双手还保持著抓挠的姿势,指甲全部翻起,指骨外露。地面铺著一层由腐烂有机物堆积而成的软泥,暗绿色的脓液在低洼处匯聚成小小的水坑,表面漂浮著细碎的骨渣。
    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腐臭味,浓稠到几乎可以用舌头尝出来。
    而在这片空间的正中央,十几道军绿色的身影正在和二十多头腐烂的怪物绞杀在一起。
    链锯剑的咆哮声震耳欲聋。那些锯齿劈入腐烂血肉的声音,像是用钝刀切割浸透水的朽木。黑色的脓血四处飞溅,落在甲壳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落在地上则点燃一朵朵惨绿色的火苗。
    “为了帝皇!”
    大喊一声,拔出腰间动力剑的江枫,猛然振臂一挥,本来黯淡无光的动力剑表面,霎时间绽放出淡蓝色的火焰。
    见到周围还有不少的感染者从尸体堆里面钻出。
    挥舞著动力剑的江枫,三步並作两步,蛮横的切开一个感染者的头颅。转而抽出一把爆弹枪,对准刚要偷袭老乔背后的一个感染者扣动扳机。
    在半空中炸开的脑袋,犹如一颗煮熟的西瓜。
    深黑色的血液,从上到下將老乔的淡蓝色动力甲染黑。
    渗透进动力头盔的渗透,迫使老乔一个后撤步,避开两个感染者的同时飞扑。
    隨即,抬起一只大脚,率先踩爆一个感染者的半边身体。
    又再度甩动著强烈转动的链锯剑,横扫格挡开十几只妄图趁著他防御空白的间隙,而上来攻击的感染者。
    一时间,地上又多出几具温热的尸体。
    伴隨著数十名强行迫降的玩家抵达战场,老乔这边的危机也暂时被解除。
    江枫拔出插在感染者骨骼內的动力剑,转头向著坐在地上休息的老乔询问道:“老乔,怎么一回事。都这么久时间过去了,这鬼地方还有感染者存活?”
    “依据官方给出的回应,下巢的封锁时间,该有个十来年,而不是近期才锁死的,就这样的环境之下,还有这么多的感染者倖存下来,堪称奇蹟啊。”
    老乔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盯著前方那扇通往更深处的合金闸门。门上留著无数道抓痕,深可见骨,那是被困在这里的士兵在生命最后一刻留下的绝望印记。有些抓痕已经发黑,被某种黑色的污渍覆盖,像是血乾涸后留下的痕跡。
    “十年。”老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情绪。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说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铁瘟行者这种东西,你知道是怎么来的吗?”
    江枫摇了摇头。
    “未知的金属病毒感染人类,人类变成如机械神教一样的改造人。但怪物不会永远是怪物。”老乔的声音沙哑,“它们会繁殖。不是人类那种繁殖,是更噁心的那种。孢子,分裂,或者直接把活人转化成同类。只要有活人,它们就能无限扩张。”
    他顿了顿,目光依然盯著那道门。
    “十年。整整十年。你知道下巢原本有多少人吗?”
    江枫不知道。但他能猜到。
    老乔替他说出了答案:
    “下巢是莫尔泰最底层的人口聚集区。奴隶,贱民,破產者,罪犯,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弃儿。官方统计是三亿。实际数字至少翻倍。”
    三亿。
    十亿。
    或者更多。
    那些人被困在黑暗中,头顶是几百米厚的混凝土和金属板,脚下是更深的地壳。当铁瘟行者从最深处涌出来的时候,他们没有退路,没有救援,甚至没有人在乎。
    “十年。”老乔又说了一遍这个词,“你想想,十年时间,一个闭合在地壳中的异端文明,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江枫沉默。
    “没有了帝国管控,没有了星界军镇压,没有了任何外部干预。它们只需要做一件事——繁衍生息,扩张领地,攀爬科技树。”老乔终於收回目光,看向江枫,“你玩过那么多游戏,应该知道一个不受限制的敌对势力会变成什么样。”
    江枫深吸一口气。
    那股腐臭味依然浓烈,但此刻他闻到的不仅仅是臭味。
    那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是十年来在这黑暗中积累的绝望,是无数被转化成怪物的人发出的无声嘶吼,是一个被遗忘的文明在地壳深处缓慢而扭曲地“成长”的恶臭。
    “所以……”江枫缓缓开口,“我们这次要清缴的,不只是几头怪物。”
    老乔点了点头。
    “是一个文明。”
    他站起身,拍了拍甲壳上残留的黑色脓液,走到那扇合金闸门前。门上抓痕累累,但他注意到其中几道痕跡很新——不是十年前留下的,而是最近几天,甚至可能是最近几个小时。
    那些东西还在里面。
    还在繁衍,还在扩张,还在等著更多的活人送进去。
    起初在刚进入这个游戏的时候,老乔一行人是最先接触铁瘟行者的,这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机械改造人。
    完全具有攀登科技树的能力,並且看它们的战爭造物,还停留在一战的阶段,只是在武器的威力上,则是呈现截然不同的成效。
    在现实的几个月前,老乔一行人遭遇的只是小部分铁瘟行者,然而步入中巢这个数量也没超过百万,所以他在思考,这样的文明,要是成长起来,是个怎样的状態?
    面色如常的老乔把手按在门上,感受著金属传来的微弱震颤。
    门后面有东西。很多。非常活跃。
    他转过头,看向那些正在站起来的玩家。二十多个人,全部浑身狼藉,甲壳上没有一块完整的。有人缺了胳膊,有人胸口塌陷,有人半边脸被削掉,露出下面正在蠕动的血肉。
    但他们的眼睛都在发光。
    那种暗淡的、空洞的、却又无比狂热的光。
    “兄弟们。”老乔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门后面不是什么副本。”
    他顿了顿。
    “是一个文明。”
    “一个被我们遗忘了十年的文明。”
    “一个在这黑暗中吃著自己同类、喝著腐烂脓液、用十年的时间发展壮大的文明。”
    他抬起手,指向那道门。
    “现在,我们要去给它收尸。”
    许久的沉默。
    两秒后,通讯频道里炸开一阵喧囂:
    “一个文明的怪?”
    “那得掉多少装备?”
    “十年份的副本?”
    “老子今天不把这里刷穿就不下线!”
    老乔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不是愤怒,不是无奈,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情绪。
    他悄然启动了链锯剑。
    “开门。”老乔面无表情的说道。
    江枫走到老乔身边,驱动著背后的动力系统,和他一起用力推开这扇封闭的合金闸门。
    金属铰链发出刺耳的尖啸,像是被惊醒了沉睡十年的噩梦。门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整扇门轰然洞开。
    门后是黑暗。
    纯粹的、浓稠的、不知通向何方的黑暗。
    还有风。
    从黑暗中涌出的风,带著比电梯井底部浓烈十倍的腐臭味。那味道扑面而来的时候,有人忍不住乾呕,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比较聪明的一部分直接启动了头盔的空气过滤系统。
    但那风中还有別的东西。
    是奇怪的声音。
    无数声音匯成的低沉的嗡鸣。
    那是呼吸声。是蠕动声。是某种东西在黑暗中移动时发出的窸窣声。
    还有光。
    惨绿色的光点,密密麻麻,从近处一直延伸到肉眼无法企及的远方。
    那些光点在闪烁。
    在移动。
    在朝这边靠近。
    很多。
    非常多。
    多到无法计数。
    老乔站在门口,看著视网膜中呈现出来的那一片惨绿色的海洋,深吸了一口气。
    这股味道几乎让他窒息。但丝毫未动摇的老乔,淡然的笑了笑。
    “兄弟们,”他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沙哑而疯狂,“欢迎来到铁瘟行者的文明。”
    话完,转而迈步走进黑暗。
    身后,二十多道军绿色的身影紧隨其后。
    再往后,头顶两公里处,还有两万人在排队往下爬。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那个刚刚从沉睡中甦醒的星球表面,还有近千万人正在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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